马吉接过枪,当着那个黑胡子男人的面,把弹匣卸下来,拉了一下套筒,从枪膛里退出一发子弹,然后把空枪和弹匣一起递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枪,看都没看,直接别到了自己的腰间。
然后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一个年轻的普什图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牵着三头驴。
不,是四头——
还有一头跟在后面,缰绳拴在前面一头驴的鞍子上。
那是几头看起来很老实的灰色毛驴,背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毛毡上绑着简单的鞍具。
“从这里开始车进不去了。”马吉指了指前方的山道,“骑驴大概个小时左右能到他们的营地。”
法拉利看着那几头驴,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阿富干待了十一年,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悍马、黑鹰、防雷车。
但骑驴,这还是第一次。
那头被派给法拉利的驴打了个响鼻,低下头,似乎在表示对分配给它的乘客不太满意。
法拉利拎着那个装着两百万美金的背囊,走到驴旁边。
背囊太重了,挂在驴的一侧会让驴鞍倾斜,他不得不把背囊横放在驴背上,才算保持了平衡。
马吉骑术明显比法拉利娴熟得多。
他在驴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过头看着法拉利那笨拙的上驴动作,嘴角露着笑,但没发表任何评论。
那个黑胡子男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老式的手电筒,光线昏黄,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
两个年轻的普什图人走在后面,AKMS挂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漆黑的山壁。
一行人在黑暗中出发了。
山道比法拉利想象的要陡得多。
毛驴走得很慢,但很稳,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到了某些路段,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是被切碎了铺在山道上。
“阿迪纳一直住在深山里?”法拉利问。
“是的,这是最安全的做法。”马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美军经常往赫拉特派遣无人机,阿迪纳的人吃过好几次亏。搬进里,无人机找不到他。”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有我的办法,最原始的办法。”
马吉的解释很简单,但法拉利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阿迪纳的通讯网络不是靠无线电或者卫星电话,是靠人。
一个人传一个人,一条线牵一条线,从赫拉特城一直延伸到这片深山的腹地。
这种通讯方式慢得令人发指,但没有任何电子侦测手段能截获它。
这是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在阿富干经营了几十年的遗产,在美军的高科技战争机器面前,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反而成了一种最有效的反制手段。
驴队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山道突然变宽了。
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法拉利能听到水声。
一条小溪从谷地的左侧流过,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黑胡子男人停下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后面的两个人迅速从驴背上跳下来,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蹲下身,用一把小刀在地上挖了挖。
然后他站起来,朝黑胡子男人点了点头。
黑胡子男人转过头看着马吉,说了一句什么。
马吉翻译道:“他说前面就是阿迪纳的营地了。让我们在这里等,他去通报。”
法拉利从驴背上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腿。两小时的驴程才走了不到一半,他的大腿内侧已经开始疼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装着两百万美金的背囊,稳稳地挂在驴鞍上,毛驴似乎对这分量没什么意见。
那个年轻的普什图人朝营地走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谷地的边缘,沉默地等待着。
风从谷地的另一端吹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法拉利闻到了烟味,感觉不是香烟,是柴火,那种在阿富干山区最常见的、用干牛粪和树枝混合燃烧的柴火味。
烟味从营地的方向飘来,说明阿迪纳的人确实在那里。
法拉利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把小小的备用手枪。
一把P238微型手枪,只有掌心大小,藏在裤兜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没有告诉马吉他带了这把枪,更没有打算把它交出去。
这不是因为他信不过马吉,而是因为他信不过任何人。
在这片山区里,在距离科赫桑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在阿塔武装的大本营里,法拉利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他自己和兜里那把六发子弹的微型手枪。
黑胡子男人蹲在地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映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马吉靠在一棵干枯的胡杨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法拉利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裤兜里的那把P238。但他没有掏出来,只是把手搭在裤兜外面,感受着那把小枪的轮廓。
黑胡子男人掐灭了烟头,站了起来。
几个黑影从谷地深处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身形在月光下渐渐清晰。
他的身高在阿富干这种地区很少见,至少一米八,肩膀宽阔,腰背挺直,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军人的气质。
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衫,头上裹着一条黑色的头巾,腰间别着一把老式的托卡列夫手枪。
他在离法拉利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法拉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马吉身上。
马吉从胡杨树上直起身来,用普什图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用英语朝法拉利说了一句。
“欢迎来到科赫桑的山区。”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法拉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人居然会英语。
看来这个人就是阿迪纳。
科赫桑地区最大阿塔武装的首领。尼科尔森两年前通过中间人建立沟通渠道的那个部落头领。手里控制着从赫拉特北部到波斯边境两百公里狭长地带的那个男人。
阿迪纳的目光从马吉身上移回到法拉利身上,停在那两个挂在驴鞍两侧的包上。
“钱带来了?”
“带来了。”法拉利说,“两百万。”
阿迪纳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跟我走,去我的营地里谈。”
他转过身,朝谷地深处走去。
黑胡子男人和那两个枪手跟在后面。
马吉看了法拉利一眼,下巴朝阿迪纳的方向扬了扬。
“走吧。记住我的话——少说话,我来应付。”
法拉利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跟着马吉,跟在阿迪纳的身后,走进了那片黑暗的谷地。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柴火的味道越来越浓。
科赫桑的夜风从谷地的另一端吹来,吹过法拉利的后背,带着兴都库什山脉的寒意。
他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这里距离科赫桑一百二十公里。
距离菲利克斯的调查组到达科赫桑不到十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