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奈特继续说:“那次坠机之后,我查了一些东西。你那些天总是找借口单独行动,卫星电话的使用频率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你的副驾驶位下面藏了一部不属于军方的加密手机,我看到了。桑德,我不是瞎子。”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不举报?”桑德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副手。
奈特歪了歪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谁?金发奶龙请来的狗屁监督官?我是你的副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十几年了,是背靠背的兄弟。你要我去举报你?”
桑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一股热流上涌,有些结巴地说道:
“我……我……”
“你先别急着感动。”奈特抬起一只手,“你要跟我说的是多里诺亚的事,还是别的事?”
桑德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别的事。明天的事。”
“明天?”
“菲利克斯的调查组明天要去边境哨所。”
桑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才能听到。
“阿塔的人会在路上伏击他们。”
这回,奈特终于有了反应,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
“计划是这样的。”
桑德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很快。
“明天早上八点半,车队出发。我设计的路线会经过多拉赫山口,那个地方是一个天然的口袋阵。南北两侧都是高地,公路从中间的峡谷穿过,全长八百米,没有任何遮掩。阿迪纳的人会在两翼埋伏,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后,我乘坐的一号车会‘故障’,然后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被堵住,进退不得。然后大家要找机会脱离车队,离开伏击区域。等我们撤到安全位置后,阿迪纳的人就会动手。”
他说完了。
黑暗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奈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墙角的一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刚好照在他的脸上。
桑德看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告知要参与屠杀同袍的人。
“你在让我帮你杀人。”奈特的声音很轻:“杀的还是拿着总统手令过来的调查人员。”
“我在让你帮我想办法保护队里的兄弟。”桑德说。
“有区别吗?”
“有。”桑德的语气变得很硬,“多里诺亚那次,我瞒着你们干了。这次我不想瞒,而且瞒着你们也干不成这事。我把全部计划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干,你现在就可以转身走。明天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事后如果有人追究,我一个人扛。但如果你愿意帮我,我需要你帮我说服兄弟们。”
奈特盯着桑德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做?”
桑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奈特,面对着那面冰冷的墙。
他的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像是在墙面上寻找什么东西。
“你还记得邓恩吗?”
“邓恩?”奈特想了想,“当然!咱们的老队员,前年因伤退役了。”
“对。去年退役了。”
“他怎么了?”
“他退役回家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右腿在行动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肌肉,走路一瘸一拐的,没有公司愿意雇他。军方的伤残补助每个月一千两百美元,连房租都不够。他老婆去年跟他离婚了,现在还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几个月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住在车里,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个活干。他在电话那头哭了。FUCK!那可是个硬汉……居然哭了……奈特,你能想到他有多绝望吗?”
桑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奈特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邓恩是我们队里最好的机枪手。在赫尔曼德那次,他一个人压住了敌方一个排的火力,掩护我们撤离。他腿上那块肌肉是在撤退的时候被弹片削掉的,他流着血跑了两公里,上了直升机才倒下去。他的一条腿换来了每个月一千两百美元,和一辆破车。”
桑德转过身来。
“不止邓恩。你去看看那些退役的兄弟,有多少人活得像个正常人?麦克,我们的突击手,跟了我八年,被炮弹炸聋了,回家后没法适应生活,因为残疾,连去PMC公司都没人要,最后去超市当了保安,一个月三千块,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他的膝盖在行动中废了,站久了就疼,但他不敢请假,请了假就没钱。还有罗德里格斯,我们的爆破手,退役后因为创伤应激导致疯疯癫癫的……。”
奈特没有说话。
“我们在这里卖命,在这里流血,在这里看着身边的人死。”
桑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然后呢?然后回到国内,没人认识我们,没人关心我们,没人愿意雇我们。军方的那些承诺,什么‘照顾退伍军人’、‘确保就业机会’,全都是屁话。他们把我们当消耗品,用完了就扔。”
“金发奶龙那帮政客,坐在办公室里画地图,画一条线就说这是战略要地,然后让我们冲上去拿命填。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死多少人,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连任,能不能在国会拿到拨款,能不能在媒体面前吹嘘自己‘加强了对恐怖主义的打击’。多里诺亚那个调查组查的是什么?查的是军火运输。军火去了哪里关我们什么事?那是政客之间的狗咬狗。多里诺亚查得越深,军方和情报系统之间的裂缝就越大,最后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士兵。”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没有多高尚。我不关心什么国家利益,不关心什么地缘政治。我只关心一件事——我的兄弟们在战场上能活着回去,回去之后能过得好一点。金发奶龙不给我们钱,我们就自己找钱。法拉利和西蒙给钱,我就拿,就是这么简单。之前我拿了一笔,已经给邓恩汇去了一部分,让他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奈特听完了。
他没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
奈特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其实你做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桑德瞳孔一缩。
“上次调查组坠机之后,我花了两个星期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机场的监控记录,那几天你进出机库的时间,你和那个人的接触,还有飞机残骸的照片,如果是机械故障,爆炸点应该在发动机或者油箱,但残骸的破裂方式明显是从内部向外炸的。那是炸弹。”
桑德的呼吸停了一秒。
“但我没有去查你的卫星电话,没有去查你藏的那个加密手机。因为我不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你知道为什么吗?”
奈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桑德的耳朵里。
“因为如果我查到了确凿的证据,我就有两个选择——要么举报你,要么帮你隐瞒。举报你,我做不到。帮你隐瞒,我就成了共犯。所以我不想查。我选择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能管住我自己,我管不住别人。其实队里有好几个人已经猜到了。大家都在装傻,桑德,这还不明白吗?大家都在暗中支持你……”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些?”桑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差不多全队都知道了。”
桑德的脸色变了。
“你别慌。”
奈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而且他们都知道真想,可是你看看,没有一个人去举报。你知道为什么吗?”
桑德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都认同你做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桑德的胸口。
“邓恩的事,麦克的事,罗德里格斯的事,队里的兄弟们都看在眼里。”
奈特说:“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华盛顿那帮人把我们当枪使,让我们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流血,替他们打仗,然后翻脸不认人。多里诺亚那个调查组查的是什么?查的是军火。军火去哪了关我们什么事?那些武器又不是我们偷的,是上面那帮孙子签的字、盖的章、走的合同。出了事就派调查组来查,查来查去,最后背锅的还是下面的人。”
他松开桑德的肩膀,退后一步,双手插回裤兜里。
“桑德,你是我们跟过的最好的指挥官。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你从不让兄弟们去送死,从不让兄弟们饿肚子。那年邓恩在赫尔曼德受伤,你背着他跑了三公里,自己腿上中了一枪都没松手。那次在坎大哈的巷战里,杰克逊被包围了,你一个人冲进去把他捞了出来。你身上有十一处枪伤,有七处是为了救别人挨的。这样的指挥官,兄弟们愿意跟着你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明天的事,你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你只要下命令就行。”
桑德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奈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和桑德的手掌贴在一起。
两只手握了三秒。
然后桑德把奈特拉了过来,两个人狠狠地拥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不到两秒。
男人的拥抱只需要力度,不需要时间。
“行了。”奈特拍了拍桑德的后背,“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明天我们还得把戏演好了,别让调查组那帮人看出破绽。”
“你能帮我稳住队里的兄弟们吗?法拉利他们给的报酬很丰厚,还许诺可以为我们退役后的生计做出安排,如果愿意,都可以到音乐家防务去任职,薪水优厚……”
“不用我稳。”
奈特打断桑德。
“他们比你还稳。你信不信,明天你就算当着全队的面宣布这个计划,没有一个人会皱眉头,放心吧,我会跟大家伙通气,到时候按你说的做。”
桑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早点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废弃库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集装箱房。桑德推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
一切都很正常。
他躺回自己的铺位上,把卫星电话压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的事。
车队编队,路线,伏击点的坐标,脱离时机,撤离路线,后续的统一口径。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