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手里提着一袋子工具,假装是修水管的。革命卫队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让他走了。但我跟你说,那是个警告,他们不是随便查查,是认真的,每一层楼都走了,每一间可能闲置的房间都开了门看。那间储物室虽然没被发现,但要是我们的人晚撤十分钟,现在就已经在情报总局的审讯室里了。”
“也就是说……”阿米特缓缓地说道:“‘红龙’对面那栋居民楼已经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工程师斩钉截铁地说:“就算现在没人发现,明天呢?后天呢?纳辛这个人的警觉性超出我的预估。他可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他对城市环境的反侦察有他自己的一套。我甚至怀疑他在入住‘红龙’之前就已经派人把周边都查过了,今天的摸查只是强化了一遍。”
阿米特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叩击。
“那就废掉A计划。”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工程师”微微一怔。
“我昨天回去之后重新想了一下。”阿米特继续道:“越想越觉得A计划不妥。”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那间公寓,然后在方框里面画了三个小方块,代表三间卧室。
“三室两厅。这是‘工程师’给我的情报。公寓里有三间卧室,还有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光是卧室就有三个,‘红龙’会住在哪一间?他可不是一般人,以前我们追杀他过,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如果我没猜错,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固定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他在第一个卧室的小方块上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他住朝南临街的这一间,我们原先设定的发射点还能发挥作用。但如果他住另外两间中的任何一间呢?朝北的卧室不对着街道,中间的卧室是暗房,根本没有窗。导弹打过去,最多把客厅炸烂,顶多将他震伤,根本杀不掉他。”
“还有。”他继续说道:“就算他运气不好,正好住在靠窗的房间里,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窗边?导弹不是狙击步枪,不能等他站到窗边了再发射。你必须提前锁定一个时间窗口,在那个时间窗口内,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目标是否在杀伤区里。”
“工程师”皱起了眉头:“那你打算怎么行动?‘红龙’顶多在德黑兰待三天,我们……”
他没有把这话说完,阿米特已经站了起来。
“跟我来。”
他带着“工程师”穿过商铺,推开后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大概是原来商铺的库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悬在天花板上。
房间里有两张长条桌。
第一张桌子上,放着两个还没组装完成的金属支架,一堆花花绿绿的线缆,一个大约十五英寸的液晶显示屏,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游戏手柄但明显要复杂得多的操控面板。
两名穿着深色工装的特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组装到一起。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精确,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偶尔递过来一个零件,对方接过去就能准确无误地装到该装的位置。
“工程师”的目光在那些零件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了第二张桌子上。
第二张桌子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木箱大约两米长,木板很厚,外面用铁皮加固过,箱盖上的四个搭扣都已经打开。
阿米特走过去,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将它完全掀开。
黄色的防震泡沫里,嵌着一堆银灰色的金属零件。
枪管。
枪机。
供弹机构。
两脚架。
“工程师”虽然不是轻武器专家,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零件的身份。
“徳什卡。”他说。
“DShKM,改进型。”
阿米特从箱子里取出枪管,双手托着,让“工程师”看清它的全貌。
“12.7×108毫米,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用的弹药是穿甲燃烧弹和高爆燃烧弹的混合弹链,一百五十米内穿透二十毫米厚的装甲钢板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枪管放回箱子里,走到第一张桌子前,拍了拍那台正在组装的控制台。
“遥控武器平台。全部是我们国产的东西。”
他说“国产”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露出自豪的微笑。
“这个操作台可以通过卫星链路和光纤两种方式连接武器平台。最远遥控距离,卫星链路无上限,光纤的话两公里。操作手不需要到现场,可以躲在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通过摄像头传来的实时画面进行瞄准和射击。电脑辅助锁定目标,人工确认,然后扣扳机。”
他指了指那个液晶显示屏。
“画面延迟不超过零点三秒。在这个距离上,延迟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工程师”站在桌前,看着那两名特工继续组装,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执行B方案?”他说,“把这套东西装进一辆卡车里,停在目标车辆经过的路边,等他们过来的时候……”
“自动开火。”阿米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跟2012年罗尚那次行动一样。”
“工程师”忽然感觉脊背一阵凉意。
这次‘红龙’经过的地方都是德黑兰城区,人流量大,车流量大。
在这种地方使用这种穿甲能力极强的机枪和弹药……
意味着此次行动必定造成平民伤亡。
“你在担心什么呢?”阿米特似乎察觉到了“工程师”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来。”
“我只是在想……”“工程师”略显担忧道:“那里是闹市区,如果……”
“你是担心平民的伤亡?”阿米特笑了起来:“那是必须承担的‘附带伤害’,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工程师”忽然想起一件事。
摩萨德行动风格从来不易将平民伤亡作为考虑的重要因素。
尤其这里是波斯。
波斯人的命,在“摩萨德”特工看来跟蝼蚁没啥区别。
“好吧……”
“工程师”无奈地耸耸肩,又问:“你打算具体怎么操作?”
阿米特指指地图:“我选了一个位置。在瓦利亚斯大街中段,靠近革命广场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两个大型十字路口,前后都有红绿灯。红灯的时候,从城南往北的车流会被压缩,形成一段非常密集的行进队列。目标车辆会在那个队列里,和其他车挨得很近。”
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图上点了一下。
“那段路的东侧,有一排沿街的店铺。店铺门前有停车位,晚上十点以后停车位会空出来,足够停一辆厢式货车。货车停在路边,货厢的侧面对准车道,货厢里架好徳什卡,枪口的高度经过我们精确测算,正好对齐普通轿车和SUV的侧窗位置,不需要额外垫高。”
“‘工程师’看着地图,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需要车队经过时候的具体时间。”
“我们不需要拿到具体时间。”阿米特说,“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公寓出发,去见最高领袖。从公寓到北城的会面地点,无论走哪条路,瓦利亚斯大街都是必经路段。我们只需要在他出发前一个小时把卡车停到预设阵位,然后耐心地等。”
“等多久?”
“取决于车队的行进速度和红绿灯的节奏。一般来说,从城南到城北,早高峰的时候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但纳辛的车队不会按照普通车流的速度走,他们有办法提前协调红绿灯,或者绕开最拥堵的路段。所以我需要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到他们的精确出发时间和预计路线。”
“工程师”点头道:“我能拿到。”
“确定?”
“确定。我在革命卫队里有个更高级别的内应,一旦‘红龙’出发,他会马上通知我。”
阿米特露出赞赏的笑容道:“那就这样定了。A计划废除,B计划升级为主计划。明天下午五点,还是在这里碰头。你把路线和出发时间给我,我把武器平台和卡车部署到位。”
……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
宋和平坐在安全屋的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节目。
今天是来到波斯的第三天了……
纳辛那天晚上说的是“三天之内”。
按照最宽泛的理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前两天他几乎没有出过这间公寓。
洗漱、吃饭、睡觉。
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内容。
养猪一样的日子。
纳辛每天都会来一次,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待的时间不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问问他的身体情况,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味,然后就走。
这种无聊的日子让宋和平感觉自己像个被软禁的囚犯。
抬手看了看表,宋和平下定决心,今天晚上纳辛过来陪自己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他马上联系阿凡提,自己要跟着老小子直接通话,问问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己很忙,阿富干那边一堆事等着处理,如果波斯这条路线无法打通,自己大不了就走巴巴羊那边。
没必要在这里跟他们浪费时间,玩这种猜字谜的游戏。
就在这个时候——
桌上那台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和平连忙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是谁?”
“宋。”电话那头的人直接叫出了宋和平的名字,然后自报家门:“是我阿凡提。”
靠!
宋和平心里冒出一句国骂。
这老小子终于出现了。
“我在听。”宋和平说:“你最好有好消息告诉我,也不枉我在你这个该死的公寓里跟怨妇一样等了两天多。”
“一小时后出发。”阿凡提说:“最高领袖决定今天下午四点在城北接见你。会面地点稍后会发到你的手机上。纳辛会负责把你送过来。”
宋和平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终于等到了。
“一小时后?”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有问题吗?”
“没有。”宋和平说,“我准备好了。”
“很好。那我们待会儿见。”
说完,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