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阿米特盯着仪表盘上那块数字时钟，看着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达沃尔在车后座敲击笔记本电脑触摸板的轻响。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达沃尔的脸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白，瞳孔里倒映着瓦利亚斯大街的实时画面。
那条街此刻一切正常，车流在缓慢移动，行人在街边穿梭。
那辆白色丰田海狮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个沉默的猎手，等待猎物步入射程。
阿米特嚼着口香糖，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扩散。
他把整个行动流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武器平台状态正常，弹药充足，目标识别系统已经启动，卫星链路信号满格，自毁装置待命，撤退路线已规划。
万事俱备。
只等宋和平跳进这个圈套。
三点二十五分。
“北向车流增加了。“
拉维的声音从耳机传过来。
阿米特问：“大概多少？“
“每分钟五十辆以上。早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拉维停了一下，补充道：“有一辆交警的摩托车从南边过来了，没有开警灯，可能是巡逻。“
“盯住他。“
“他过去了。“拉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减速，估计没注意到面包车。“
阿米特点了点头，把口香糖吐进那张用过的纸巾里，包好，塞进夹克口袋里。
他不想在车里留下任何痕迹。
三点二十八分。
达沃尔突然开口了。
“南边路口的红灯亮了。“
阿米特转头看向后座，达沃尔已经把笔记本电脑的画面投射到了一个便携式的外接屏幕上，屏幕放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这样阿米特不用回头也能看到画面。
广角画面里，瓦利亚斯大街南边的那个十字路口已经变成了红灯。
北向车流开始减速，刹车灯像一串红色的珠子，从南向北依次亮起。
第一辆车停在了停止线前，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流开始堆积。
达沃尔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像一个钢琴家在等待第一个音符落下。
“北边路口红灯还剩十秒。“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屏幕角落的信号周期显示。
“南边红灯还有三十秒。“
南北两个路口的红灯周期是同步的，但有一个十五秒的延迟。
北边路口先亮红灯，十五秒后南边路口也亮红灯。
这样设计的好处是，在两个路口之间的这一段路面上，会形成一个短暂的车流停滞区。
车队一旦被卡在这个区间里，前后都是车，左右无法变道，就像一条被堵在河道里的鳄鱼，动弹不得。
阿米特盯着屏幕，看着北向车流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
轿车、皮卡、面包车、公交车，还有几辆摩托车在车缝里穿行。
但没有他要等的车。
三点二十九分。
南边路口的红灯亮了。
最后一波车流被截停，南北两个路口之间的四百米路段正式进入了“红窗“状态。
路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车，头尾相连，间距不足一米。
这时候如果有一辆车想从车流里拐出去，除非它长了翅膀。
“车队来了！“
达沃尔盯着屏幕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米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广角画面的最南端，也就是南边路口停止线后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出现了一列白色SUV组成的车队。
整整八辆。
阿米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但最前面的几辆车被前面的民用车辆挡住了去路。
红绿灯前的民用车辆已经停满了三条车道，从停止线一直排到了上一轮已经等过一次红灯的第二梯队。
头车试图变道到最左侧的快速车道，但那里也塞满了车。
一只小排量的培康轿车堵在头车正前方，司机似乎对后面的情况浑然不觉，正低头看着手机。
头车的驾驶员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克制的一声，但那个培康司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不想让。
在德黑兰的日常交通里，让路从来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阿米特盯着屏幕，看到头车的车顶突然亮起了那排长条式警灯。
紧接着，警笛响了。
尖锐的、高亢的警报声从达沃尔的笔记本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
头车的警笛声还没有落下去，后面几辆SUV的警笛也同时炸响了。
八辆车同时鸣笛，汇聚成一片撕裂耳膜的声浪，在瓦利亚斯大街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反弹、叠加，震得那些民用车辆的车窗都在微微颤抖。
那辆培康的司机终于被震醒了。
他猛地一抬头，终于看清了后面车队。
“革命卫队！”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座椅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挂上挡，猛地向右打方向盘，培康的右前轮蹭上了路肩，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然后摇摇晃晃地挤进了旁边的车缝里。
头车面前的空隙出现了。
但只出现了不到三米。
因为培康挤进去的那条车缝原本就不够宽，它硬塞进去之后，把旁边的另一辆轿车也挤得偏了方向，两辆车卡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车队头车驾驶员再次按响警笛，这次是连续的长鸣，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催促感。
堵在更前面的车辆开始拼命往两边挤。
一辆蓝色标致206的司机慌张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青烟，硬生生地冲上了右侧的人行道，把一个塑料垃圾桶撞翻了，垃圾洒了一地。
一辆运货的小卡车试图向左挤，但左边是一辆公交车，两辆车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辆摩托车从两辆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骑手疯狂地扭动油门，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到了最前面，差点撞上南边路口的信号灯杆。
人群也开始骚动了。
一些被堵在后面的轿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当他们看到那一排白色SUV和爆闪的警灯时，脸上露出了“果然又是他们“的那种无奈表情，然后默默地开始往路边靠。
街道两侧的商铺里也有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不到最前面的情况，但警笛的声音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肯定是有大人物要过路。
民用车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的海水，一片一片地向两侧挤压、退让，在路面上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
但通道太窄了。
头车的车身宽度几乎和通道的宽度持平，两侧的后视镜距离旁边的车身不到十厘米。
驾驶员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步行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生怕擦碰到两侧的车辆。
后面七辆车紧紧地跟着头车，像一条蛇在狭窄的石缝里穿行。
车队在民用车辆的夹缝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红灯结束还剩三十五秒。“达沃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车队还在慢速移动，距离射击窗口大概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阿米特已经自己看到了。
长焦画面里，头车正在通过第一个十字路口，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但中间隔得太远了。
车队穿行在民用车辆让出的通道里，原本紧凑的编队被拉开了。
每辆SUV之间的间距至少扩大了五米，整个车队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
如果在这个状态下射击，最多只能打中前几辆车，而后面的目标车可能在射击窗口关闭之前还来不及进入射程。
阿米特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
三点三十一分零七秒。
南北两个路口的红灯还有不到三十秒就要转为绿灯。
车队的前四辆车已经通过了第一个路口，但第五辆、第六辆还被堵在后面的车流里。
宋和平坐的那辆B/208-74在哪个位置？
达沃尔的长焦镜头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画面跳动、聚焦、再跳动。
第五辆不是。
第六辆不是。
第七辆——
车牌在镜头里清晰起来。
车号B/208-74。
它在第七位。
达沃尔的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方：“是不是现在动手！？。“
阿米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辆B/208-74。
“再等等。“他说。
又过去了五秒。
三点三十一分十二秒。
B/208-74已经完全通过了南边路口，整辆车进入了南北两个路口之间的那个封闭区间。
它的前面是一辆白色SUV，后面是一辆同色的护卫车，前后间距都在四米左右。
左右两侧都是被警笛驱赶到路边但还没有完全熄火的民用车辆，间距不足半米。
它像一头陷入泥潭的牲口，无处可逃。
好机会！
达沃尔冷硬地开口报告：“目标进入射程。“
这次，阿米特没有任何犹豫：“打。给我狠狠打！“
……
一千米外，那辆白色丰田海狮的货厢里正在发生一系列精确到毫秒的机械动作。
一个信号从达沃尔的笔记本电脑发出，通过卫星链路上行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那颗通讯卫星，卫星将信号转发到德黑兰上空，再由一个隐蔽的地面接收端传输到丰田海狮货厢里的遥控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