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到扎格罗斯山脉的西侧去了,剩余的半轮火球把山脊线烧成一道赤红的伤痕。
宋和平坐在越野皮卡的副驾驶座上,看着那道红光一点点暗下去,山影从东面铺过来,像一盆慢慢倾倒的墨水,把整个世界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差不多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开口,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
这名司机是阿凡提安排的,负责将宋和平送过边境,进入伊利哥。
虽然宋和平可以大摇大摆从口岸进入埃尔比勒地区。
埃尔比勒寇尔德自治地区是亲美区域,那里有不少CIA眼线。
尤其是最近波斯那边出事,这里等同前哨站。
宋和平丝毫不怀疑CIA会加强在这里的监控力度。
走边境口岸,那可是有摄像头的。
对于CIA的人脸识别系统,宋和平还是有敬畏之心的。
一旦被CIA察觉自己出现在伊利哥,对方绝对不是傻孩子,铁定能想到此行的目的,估计到了那时候,扎赫迪会脚底抹油跑回美利坚去,要抓他,怕是更难了。
综合各种原因,偷渡无疑成为进入伊利哥的最佳途径。
反正到了伊利哥境内,那就是鱼儿回到了大海。
就算出现任何状况,以自己在伊利哥的势力,就连美军都拿自己没办法。
“再往前走八百米,就是界碑。那边没人守,但每周会有伊利哥边防军巡逻两次,运气好的话,碰不上。“
“你走这条线多久了?“宋和平问。
“六年。“
司机转过头来。
“从1515还占领摩苏尔的时候就开始跑。那时候这山上全是地雷,死了不少人。“
车继续向前颠簸。
路面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天然斜坡,越野皮卡的悬挂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宋和平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他习惯性地观察两侧。
左面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散布着黑色岩石和枯黄的灌木丛;右面是向下延伸的峡谷,谷底模糊在暮色中,隐约能辨认出一条干涸的溪流痕迹。
边境线就在这山上。
没有铁丝网,没有哨塔,只有一道在地图上存在但在现实中几乎看不见的虚线。
伊利哥寇尔德自治区与波斯之间的这部分边境,长达数百公里,大部分是这种荒山野岭,走私者、牧民、偶尔的武装分子共享着同一条羊肠小道。
“前面那块石头。“
司机突然放慢车速,用下巴指了指右侧一块三米多高的花岗岩巨砾。
“过了拿块石头,就是伊利哥。我把你送到下面那个山谷口,然后往回走。你的车在那边等你。“
宋和平终于开口:“你确定没被人盯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挂着一串褪色的蓝色珠子,在颠簸中摇晃。
“这条路昨晚我跑过好几次,平时没人。山上偶尔会有牧羊人的帐篷,但他们一般不愿意掺和这里的事,因为跑这里的多数都不是善茬,他们也不想卷入麻烦。“
车绕过那块花岗岩的时候,宋和平看了一眼海拔表,已经超过一千八百米。
温度降到了个位数,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他用手套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视线扫过外面的黑暗。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但头顶的星空已经开始显现,大片的银河从东北一直铺到西南,像一条发光的缎带。
“到了。“
司机踩下刹车,皮卡停在一个缓坡的底部。
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蜿蜒通向山谷的出口。
车子熄了火,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宋和平下车,从后斗里拽出一个深灰色战术背包。
背包四十升容量,装着一套换洗衣物、两万美元现金、一台卫星电话、一把折叠后的微型冲锋枪和六个弹匣。
全部东西的总重量控制在十二公斤以内,经过三层防水处理。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转头对司机点了下头。
司机没说话,只是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告别的手势,然后重新发动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黑暗中。
宋和平站在原地听了三十秒。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吞没。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辨认了一下北斗七星的方位,然后转身,沿着土路向伊利哥方向走去。
这一走就是三个小时。
他保持着每小时四到五公里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会因急行而忽视脚下地形,也不会因拖延而把暴露时间拉得太长。
头两个小时的路段还算平缓,但接近山谷出口时,地形突然陡峭起来,体能消耗开始增大。
不得不说,全天地下但凡偷渡的事,都挺折磨人的。
海拔在下降,空气变得稍暖一些,但湿度也在增加。
他开始闻到一种混合着植物腐殖质和干涸河床的泥土气味,这是伊利哥北部特有的气息。
他在伊利哥西北部生活多年,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
凌晨两点左右,他看到了第一处人类活动痕迹。
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水泥界桩,上面用阿拉伯语和寇尔德语写着“伊利哥共和国“的字样,字迹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
界桩旁边是一条压实的土路,路面上有明显的车辙印,说明这条路仍在被使用。
宋和平停下来,蹲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把微型夜视仪举到眼前。
绿色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异常的热源信号。
他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车辆或行人的动静,才站起身,跨过了那道界桩。
伊利哥寇尔德自治区。
算是进来了。
按照计划,他应该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大约七公里,在黎明前到达预设的第一个接应点。
按照阿凡提给的资料,那是一处废弃的牧羊人石屋。
革命卫队潜伏在伊利哥的内应会提早在那里留下一辆白色丰田皮卡,钥匙藏在石屋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石头下面。
宋和平摸黑推进,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发出细微的响动,这让他不得不加倍注意落脚点。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他看到了那间石屋。
它比想象中的更破败,半面屋顶已经塌陷,露出几根朽黑的木梁。
宋和平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外围绕了一圈,用夜视仪扫过地面——没有新鲜脚印,没有轮胎印,没有热信号。
他这才摸到东墙,搬开第三块石头,指尖触到一把冰冷的钥匙。
他转身走向停在石屋后侧的皮卡。
白色丰田 Hilux,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和两个空油桶,车身布满灰土和泥点,牌照是摩苏尔地区核发的。
宋和平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钥匙插进去一拧,发动机轰的一声启动了。
他看了看油表,满的。
他打开储物箱,里头果然按照自己的要求放置了一顶灰色鸭舌帽和一副厚框平光眼镜。
宋和平又打开套箱,从里取出一个化妆包,对着后视镜开始调整面部伪装。
假胡须是事先粘好的,但他需要在下巴和颧骨处补一些阴影粉来强化轮廓。
几分钟后,镜子里那张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宽脸膛,深肤色,额角的皱纹里嵌着常年风霜留下的沟壑,看上去就像一个四十出头的寇尔德商贩,在边境上倒腾皮货,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发动车子,沿着土路向埃尔比勒方向驶去。
天际线开始泛白的时候,宋和平已经绕过了埃尔比勒城区。
他没有进入市区,甚至连城郊主干道都没有靠近。
按照亨利预先绘制的地形图,他从城区西侧的一条乡村便道绕过城市,直接接入通往摩苏尔方向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