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宋和平已经醒了。
沟谷里很安静,连风都停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闷闷地压在谷底。
骆驼趴在几步之外,脖子伸长了搁在地上,呼吸声均匀而粗重,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
灰狼坐在沟谷出口方向的一块石头旁边,背影一动不动,枪横放在膝盖上。
宋和平夜里没睡踏实,脑子里一直有根弦在动。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每次危险逼近,都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反正睡不着了,他干脆坐起来,把毯子掀到一边。
灰狼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从枪身上抬起来,食指朝后比了个手势——一切正常。
原来这家伙也没睡着。
宋和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昨晚你值班的时候有情况吗?”
“没什么特殊情况。”
灰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凌晨四点的时候,有架低飞的无人机经过,大概四百多米高度,然后就没了。”
宋和平皱了皱眉。
“撤得太干净了。”他说。
灰狼从腰侧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
宋和平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昨天那个搜索强度,无人机密到每隔两小时就有一轮。”
他把饼干在手指间转了转,把玩了一下。
“然后快到边境的时候,突然全撤了。”
他看着灰狼问道:
“你觉得正常吗?”
灰狼咬了一口饼干,摇头道:“不正常。”
宋和平也把饼干塞进嘴里。
干硬的面饼在牙齿间碎裂,麦子和油脂混合的平淡味道。
他把饼干咽下去,站起来,走到沟谷边缘,侧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荒漠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土黄色的大地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也没有无人机经过留下的痕迹。
“按常理,越接近边境线,拦截密度应该越高。”
他转过身,背靠石壁陷入沉思。
“现在反过来了。要么是美军觉得没必要搜了,要么是——”
“他们在前面等着。”灰狼替他把话接住了。
宋和平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睡觉的位置,坐下,把后背靠在石头上。
石头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很实在的触感,有助于思考。
他在脑子里把从杰卢拉出发至今的全部过程过了一遍——
边境哨点的换岗时间分秒不差。
巡逻车的路线和情报完全吻合。
每一道关卡都像是一扇掐着点打开的门。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难道有什么猫腻?
美国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宋和平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通,只能把这根刺压在心底。
改道?
肯定不信。
哈吉也不会赞同。
在荒漠里临时改道风险更高,他现在唯一的选项是继续往前走,到了接应点再说。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到了接应点之后,不急着跟接应人员走。
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前后,哈吉醒了。
他先去检查自己的骆驼和驼队,挨个检查货袋的绑绳,最后还去木箱那里给扎赫迪喂了水和食物,让手下将这“货物”放出来大小解,免得对方拉在了箱子里。
等到给骆驼喂完水,他这才直起腰,朝宋和平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哈吉转开脸,抬起头看天。
看了一阵,回到宋和平身旁问道:“你的人昨晚值班时候看到几架无人机经过?”
宋和平竖起一根指头:“一架,快天亮的时候。”
哈吉闻言,眉头拧成一团,摇头道:“不对劲啊……”
“你也觉得不对劲?”
宋和平心想,看来不止是自己感到奇怪。
哈吉说:“之前我听说边境地区从前天晚上开始已经加大了巡逻力度,而且美军也往这边调动了不少人,我的眼线告诉我,来的都是特种部队,怎么……”
说着,忍不住又朝天空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是平时伊利哥边防军的巡逻强度,根本没加强。”
宋和平调侃道:“那你是不是该退钱?”
哈吉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这是宋和平针对自己加钱一事的调侃。
“但我接到的情报就是那样,人手和物资都是针对高难度越境任务来准备的,钱是没得退了,不合规矩,大不了下次给你个优惠价。”
宋和平也知道这种付出去的钱是不可能退的,除非任务失败。
顺利倒也不是坏事,能顺顺利利进入波斯,安安全全离开,钱算什么?
别说加一倍价格,若是加钱就能解决,哪怕三倍价格,自己也愿意给。
白天的时间是极度无聊的。
对于走私驼队来说,白天绝对不赶路,要等到了晚上才是走私者的天下。
天黑透之后,哈吉这才命令驼队重新出发。
晚上的温度降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空气里的热量就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宋和平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跟在驼队后面。
灰狼走在他右边,两名手下骑着骆驼跟在身后。
哈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这一段路他太熟了。
从沟谷到边境线,过去八年里他走过至少三百遍。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骆驼也跟得紧,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嗒声,中途几乎没有停下来辨认方向,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星星,然后继续走。
边境地区已经开始逐渐进入波斯高原,对于常年混迹这里的走私驼队来说,看一眼就能知道方向和路线,根本连GPS之类的定位装置都不需要。
地面越来越崎岖,碎石和硬土交替出现,偶尔踩到一片盐碱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月光很淡,云层时厚时薄,地面短暂地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眼睛很难适应。
走了一整夜,凌晨四点的时候,驼队翻过一道矮坡,前方出现了一道石垄。
石垄由石块堆砌,一人多高,绵延向两边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
哈吉在石垄前面停下,转过身,用手指着石垄那边。
“那里就是波斯了。”
从他的口气能听出来,这家伙之前一直紧绷神经,此时有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