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四十分。
顶着两坨黑眼圈的哈吉站在一道背阴的岩缝里，骆驼拴在五步外的一簇枯萎灌木上，正在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
他的破旧袍子从上到下全是灰土，脸颊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手里攥着一台灰扑扑的卫星电话，屏幕上的信号格图标在零格和一跳之间来回闪。
这种走私贩子用的老式铱星电话没有加密功能，性能也远不如军方装备，在这片高原裂隙带的背面信号被岩壁遮挡得死死的。
半个小时前他把驼背上的木箱重新绑结实，把骆驼牵进这条岩缝里躲避风蚀柱区域偶尔刮过的强风，然后靠着岩壁坐下，不断把卫星电话举高、放低、换方向。
他仰头望着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缝隙，心里默数着时间。
宋和平说等他翻过东南方向最后那道山梁之后才能有信号，但他已经在裂隙带里面绕了将近三公里的弯路，不知道现在位置到底算不算翻过去了。
他爬出岩缝，手脚并用地攀上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坡，把卫星电话高高举过头顶。
屏幕上的信号格变成了两格，稳定地闪烁了两下。
哈吉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骨，他连忙缩回土坡背面蹲下来，手指飞快地在电话键盘上按出一串号码。
那是宋和平留给他的联络号码，宋和平说对面那个人的代号叫“阿凡提“。
拨号音响了两下。
接通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波斯语带着标准的德黑兰口音，语气戒备得很明显：“你是谁？“
“我是哈吉·拉苏尔，宋和平的朋友。“哈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话筒，“他说你知道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两秒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没有放松但多了一丝警觉的确认：“我在听。“
“宋和平现在在波斯高原东段，切山峡谷东南方向的裂隙带，正在被追击。“
哈吉一口气往下说，语速很快但尽量保证清晰。
“追击他的是你们革命卫队的人，为首的是个少将，叫沙赫鲁。沙赫鲁设置了陷阱，想要干掉宋！“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把最重要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他让我告诉你，沙赫鲁是美国人的内鬼，请尽快派遣支援部队前往救援，晚了他就得没命。“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对这个消息非常震惊。
“你刚才说……沙赫鲁？革命卫队特种部队的副指挥官沙赫鲁？“
“对。就是他。“
又是沉默。
这次更短，但哈吉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气压在迅速下沉。
“宋和平现在的位置，精确坐标。“
哈吉报了一串从宋和平那里记下来的经纬度数字，然后补了一句：“宋让我告诉你，他的弹药仅够支撑不到四小时。沙赫鲁两个特战排，五十多个人在追他，他身边只有三个人。“
“知道了。“那个声音说：“电话保持开启，我可能会再打回来。“
然后通话断了。
哈吉坐在土坡背面，把卫星电话重新塞进袍子内侧的暗袋里。
他看着远处那道起伏不定的山脊线，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把整片高原照得明晃晃的，热浪开始在地面上缓慢地扭曲着光线的路径。
在数百公里外的德黑兰，一间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阿凡提把卫星电话重重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听筒，拨了一个三位数的短号。
“我是阿凡提。给我接圣城旅。“
……
早晨，九点四十分。
波斯高原某处。
洞穴深处的空气又闷又沉，那股发霉的干草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似乎什么东西死在这儿有些日子了，皮肉烂透了，只留下骨头和皮毛在暗处慢慢氧化。
宋和平蹲在一块扁平的砂岩上，战术手电咬在牙关之间，光柱斜斜切过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等高线密密麻麻地盘踞在防水纸面上，他手里的铅笔已经在上头圈了六个位置。
他必须抓紧时间定制出三条路线，以应对那些疯狂的追兵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紧急状况。
突然，脚步声从洞口方向传过来。
宋和平的右手从地图上弹开的动作几乎快过了意识。
HK416的枪托抵进肩窝，枪口在零点三秒之内调转指向洞口的阴影交界线。
灰狼的身影从洞口那片倾斜的天光里切进来，战术背心上扑了一层浅灰色的岩粉，头发里嵌着细碎的砂砾，整个人像是刚从石磨里滚出来一样。
“老大。“
灰狼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兴奋地用拇指朝洞口方向比了一下。
“后面没人了。“
宋和平问：“说清楚点，什么没人了。“
“我往回摸了三公里。沿着咱们撤过来的那条线，找了三个观察点，每个点蹲够五分钟。“
灰狼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干唾沫。
“没人跟。连新脚印都没有。沙赫鲁那帮人，都不见了。“
宋和平的眼珠在昏暗中极慢地转了一下，HK416的枪口这才垂下去，搁回腿侧的地面上。
“你确定一个都没看见？“
“一个都没看见！“
灰狼重复了一遍。
“他们撤得很干净，连鬼影都没看到。“
宋和平没接话。
他把咬在嘴里的手电筒取下来，关掉。
洞穴暗下来，只剩下洞口那一块不规整的天光铺在岩壁上，刚好照亮灰狼的半张脸和肩头那道被碎石豁开的织物裂口。
就在一分钟前他还在筹划下一轮骚扰射击的路线，手里攥着最后那几十发子弹，盘算着怎么把沙赫鲁那五十几个人再拖一个小时。
现在追击者突然消失了。
追击部队突然收手，只有一种可能。
赌时间，自己赢了。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塞进防水袋。
“叫老烟枪和匕首上来，我们出去看看吧。“
洞口位置不错。
洞穴嵌在一段陡坡的中上部，丛干枯的灌木刚好把入口遮去一半，往外能覆盖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开阔面。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戈壁面上的热浪开始在地平线附近扭曲光路，把远处的冲沟轮廓蒸得像浸在水底。
宋和平能看见自己撤过来时穿过的那片沟谷。
深色的沟底土壤在明亮的日光下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两侧碎石坡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移动的黑点。
一切很干净。
也很安静。
看来灰狼没说错，沙赫鲁确实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