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扎格罗斯山脉最后一处隘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宋和平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荒原上。
波斯一侧的公路在边境线附近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碎石路,两侧的山体裸露着灰褐色的岩层,植被稀疏到可以忽略不计。
太阳沉到山脊线以下之后,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干冷的沙土味。
灰狼开着车,一路没有说话。
后视镜里偶尔能看到匕首那辆车的远光灯在弯道处闪一下,然后是更后面那辆的灯光,三辆车之间保持着大约三百米的间距,沿着这条蜿蜒的边境公路向伊利哥方向推进。
这次进入伊利哥,几人使用了阿凡提提供的正式证件从口岸进入。
国家级造假,已经算不上是假证件,完全是真的,包括出入境记录都有。
但宋和平让所有人不得使用真实身份,避免吸引注意力。
虽然西蒙说蓬裴奥暂时不敢再搞事,但也得防着点。
边境检查站只有一个岗亭和一道铁栏杆,两名穿着伊利哥边防军制服的人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老旧的AK步枪。
灰狼减速停下,把车窗降下来,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然后从手套箱里抽出一张通行证递出去。
那名士兵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没有仔细核查上面的照片和姓名是否符合车里的人。
在边境这种地方,检查的严格程度往往跟收钱多少成反比。
他的目光越过灰狼的肩膀,快速扫了一眼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的宋和平,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两辆在夜色中缓缓靠近的车,又看了一眼灰狼。
灰狼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美元钞票,夹在通行证里一起递过去。
士兵接过那张叠好的钞票,拇指搓了一下纸面,确认厚度和手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把通行证还回来,朝身后的铁栏杆方向摆了摆手。
栏杆升起。
灰狼挂挡,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过了那道界线。
伊利哥一侧的路面比波斯那边稍微好一些,虽然也谈不上平整,但至少碎石少了,偶尔能看到沥青修补过的痕迹。
SUV沿着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了大约三个多小时,在摩苏尔外围的一个岔路口拐下主干道,转入一条通往第十师驻地的专用公路。
萨米尔的军营建在摩苏尔以东大约二十公里的一片高地上,外围是三层铁丝网和沙袋堆砌的工事,主入口处停着两辆装甲车,车顶的机枪转塔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门口的值班哨兵认出了灰狼,没有盘问就直接放行,铁门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车队进入营区之后,匕首那辆车的司机从侧门离开,朝基地另一侧的宿舍区开去。
宋和平的越野车则沿着主干道一直开到了营地中央那栋两层混凝土建筑前面。
灰狼熄了火,转过头来。
“到了。“
宋和平睁开眼睛,拉开车门走下来。
干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柴油、沙尘和一点饭菜的焦糊味,跟波斯那边的气味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军营、修理厂和食堂的复合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车而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一道身影带着几名军官出现在车旁。
是萨米尔。
他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两侧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须剃得很短但留了一层青色的茬。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迷彩T恤,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浅色的旧疤。
看到宋和平,他看起来很高兴。
“老板,上楼吧,饭菜准备好了,我们在房间里聊。“
宋和平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外可以看到军营东面的训练场,几盏高杆灯把空地照得发白,地面上留着白天训练时车辆碾出的车辙印。
萨米尔住的地方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平方米的套间,外间是会客兼办公用的,里间是卧室和卫生间。
家具很简单,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两把折叠椅、一个靠墙的铁皮衣柜。
桌上摆了一盘烤羊肉和馕,两瓶矿泉水,还有一碟腌橄榄。
萨米尔先坐下来,拿起一块馕撕开,蘸了一下盘底的肉汁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才开口说道:“波斯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
宋和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听谁说的?“
萨米尔抬了下下巴,指了指屋顶方向。
“伊利哥和波斯之间现在没有多少秘密,何况你的事情动静不小,尤其是你离开伊利哥的那晚,边境地区热闹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在德黑兰把CIA和摩萨德的人折腾得够呛。现在整个伊利哥的军事情报圈子里都在传,说那个华国承包商在波斯搞了一次大清洗。“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把馕撕成小块,慢慢蘸着肉汁吃。
羊肉炖得很烂,香料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带着一股浓郁的孜然和香菜混合的香气。
“你们最近有没有接到命令通缉我?”
“没有。”
萨米尔摇头。
“这事说起来很奇怪,按理说,CIA肯定把你的悬赏通知到所有的军事单位和政府机构,可是这次我没接到任何通知。起初还以为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没给我发通报,但我打电话问了好几个兄弟部队,甚至打电话去尤素福那里问了你的事,都没听说要悬赏你。”
“那就好。”
宋和平心里有数了。
跟西蒙分析的一模一样。
果然没敢再对自己下手。
蓬裴奥也好,金发奶龙也好,最近看来都很忙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谈什么正事。
萨米尔这个人就是这样,有话的时候会直说,没话的时候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不需要用闲聊来填充沉默。
吃完饭之后,萨米尔站起来,指指门外说道:“还是二楼以前你用的那个房间,一直都留着,被褥换了,是干净的,热水器能用。明早八点有人送早饭上来。你如果需要用车,楼下的越野车钥匙在门卫那里,直接拿就行。“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看着萨米尔点了点头。
“谢了。“
萨米尔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向里间的卧室。
等他走后,宋和平在桌旁坐了片刻,然后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走到窗口,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军营的夜安静得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古城,只有远处哨塔上偶尔移动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训练场上的高杆灯已经熄了,整个营区笼罩在月色和星光交织的微光里。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房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卧室。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边放着一瓶水和一块叠好的毛巾。
靠墙有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铁皮,在墙角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没有立刻躺下,先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卫星电话的信号格显示满格,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