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猎鹰”特种作战营的基地坐落在摩苏尔东北方向一片被风沙侵蚀的丘陵地带,从远处看,它更像一个被遗弃的前哨站,而非一支精锐特种部队的驻地。
宋和平的车队在基地入口处停下时,他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围墙是用预制的混凝土板临时搭建的,板材之间的接缝处用发黑的水泥粗糙地填补着,有几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有三盏,其中一盏的灯罩已经破碎,另一盏完全不亮,只有最右侧那盏还在勉强工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训练场是夯实的沙土地面,没有塑胶跑道,没有障碍训练的标准设施。
几个士兵正在用旧轮胎、水泥管和废弃的车辆框架拼凑成的障碍物间穿梭,汗水浸透了他们褪色的迷彩服。
宋和平注意到,这些士兵脚上穿的作战靴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制式,有些已经磨破了鞋头。
更触目惊心的是基地东侧那片简陋的墓地。
粗糙的水泥墓碑一排排延伸出去,每块墓碑上都只刻着一个名字和日期,没有军衔,没有部队番号,就像这些人生前一样——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死。
“这里阵亡的士兵,有一半以上死因是装备不足。”
萨米尔的声音在宋和平耳边响起,他已经提前到达,此刻正站在车门外:“夜视装备缺失导致夜间作战被动,防弹衣等级不够被敌方狙击手一枪穿透,车辆没有附加装甲遭遇IED时全员伤亡……”
宋和平推门下车,沙漠清晨的冷风灌进衣领,带着沙尘和铁锈的味道。
“萨法尔知道我们来吗?”
“知道。”萨米尔点点头:“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跟他聊了聊。他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我看这事能成。”
两人朝基地深处走去。
沿途经过的营房是简易的活动板房,窗户上的玻璃大多碎裂,用塑料布或纸板勉强封着。
一个水龙头在不停地滴水,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泥潭。几个刚结束晨跑的士兵围在水龙头旁,用军用水壶接水。
不是饮用,而是用来擦洗身体。
基地的自来水系统三天前就坏了,维修申请递到国防部后勤局,得到的回复是“预算不足,自行解决”。
“沙漠猎鹰营的正式编制是三百二十人。”萨米尔低声介绍:“但实际上只有两百七十人在编,另外五十个名额被国防部用来安置关系户——那些人从不来基地报到,但工资照领。萨法尔抗议过很多次,没用。他叔叔拉希姆部长也管不了,那些名额背后是议会里好几个派系,动了就会引发政治地震。”
宋和平沉默地听着。
这些情况亨利的情报里都有,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来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单层建筑前,这是基地里少数几栋用砖石建造的房屋之一。
门廊的立柱上刻着一只俯冲的猎鹰图案,那是部队的徽章,但鹰的翅膀部分已经斑驳脱落。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宋和平放慢脚步。
一开始他以为这些是部队历届指挥官或荣誉士兵的照片,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对着镜头微笑或严肃地立正。
照片下方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姓名、军衔、阵亡日期、阵亡地点。
他一张又一张。
宋和平粗略数了数,从走廊入口到尽头萨法尔的办公室门前,一共挂了一百四十七张照片。
对于一个编制三百多人的营级单位来说,这个伤亡率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这支部队几乎被打残过至少两次,然后重新补充兵员,然后继续承受伤亡。
“去年十月,1515残余势力在安巴尔省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袭击。”萨米尔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沙漠猎鹰营奉命驰援。他们乘坐的六辆悍马车只有两辆有附加装甲,途中遭遇三个IED和两次伏击。等赶到目的地时,一个满编的突击连九十人,只剩下三十七个还能战斗的。”
宋和平在一张照片前停下。照片上的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笑得有些腼腆。
阵亡日期是2016年11月3日,地点是拉马迪。
“他叫塔里克,萨法尔的司机兼传令兵。”萨米尔说:“那颗IED原本是冲着萨法尔的车去的,塔里克在最后关头猛打方向盘,把自己那侧迎向了爆炸。”
宋和平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那种沉重感都不会减轻。
“萨法尔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的。”萨米尔继续说:“以前他还相信体制,相信只要努力作战、建立战功,上级就会看到他的价值,就会给部队配发应有的装备。但塔里克死后,他明白了,在伊利哥,战功不值钱,人命也不值钱。值钱的只有关系和金钱。”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萨法尔·阿尔-拉希姆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作战迷彩,膝盖和肘部已经磨损发白,左胸口袋上方缝着沙漠猎鹰营的徽章,右臂上则是伊利哥陆军特种部队的臂章。
宋和平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男人。
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
沙漠的阳光和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纹路,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长期处于压力和疲惫中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是职业军人特有的体态。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深褐色的虹膜,瞳孔很黑,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
“宋先生。”萨法尔主动开口:“请进。”
办公室和走廊一样简陋。
一张旧的铁制办公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两把木头椅子,其中一把的椅腿用铁丝加固过;一个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档案袋。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巨大的伊利哥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马克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萨法尔走到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向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摩苏尔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
“三个月前,辛贾尔行动。”他背对着宋和平说,“我的一个突击排二十五人,奉命追击一伙从西利亚渗透过来的1515骨干成员。情报显示对方只有八到十人,轻装备,没有重火力。我的排下午四点出发,预计在日落前结束战斗。”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一处山区地形标注的位置。
“但他们低估了对方的准备。那伙1515成员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他们是前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特种部队军官,2003年之后加入极端组织。这些人熟悉地形,而且他们有夜视装备。”
萨法尔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桌上。
“作战报告,第3页到第5页是行动细节,第6页到第8页是伤亡分析。你自己看吧。”
宋和平没有翻开报告。
他已经通过亨利的情报网了解了那场战斗的全过程。
一支训练有素的伊利哥特种部队分队,在夜间遭遇战中因为装备代差几乎被全歼。
敌方利用夜视优势占据了制高点,用精准的点射逐个清除暴露位置的伊利哥士兵。
而萨法尔的人只能盲目还击,直到弹药耗尽。
“你需要什么?”宋和平直接问。
“三十套第三代夜视仪,最好是四目全景式。”萨法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的营有四个战术连,每个连需要六套基础配置,指挥组、狙击组、突击组各两套。另外还需要六套备用,用于轮换和维修。”
“轻武器呢?”宋和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