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十九点三十分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罗宾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些神经质地摸向腰间。
那里有一把格洛克19,他一直随身带着。
“谁?”
“我。莱蒙特。”
罗宾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莱蒙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楼下咖啡店买的。”他说:“虽然是土鸡国咖啡,但味道还行。”
他走进办公室,把一杯咖啡放在罗宾的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罗宾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莱蒙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
“打了几通电话?”他问。
罗宾没回答。
莱蒙特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刚才去查了一下。”他说:“你打电话的那几个中介,现在都在往外放话,说他们没接你的单子,说他们跟你没关系,说自己只是不知情才接了电话。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罗宾抬起头。
“他们在跟你划清界限。”莱蒙特说:“会计师死了之后,你就是个瘟神。谁跟你沾上关系,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这是宋和平给你的信号,也是他给整个圈子的信号——杀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罗宾抓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咖啡烫嘴,但他没感觉。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莱蒙特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我刚才给过你建议了。”他说:“算了。”
“算了?”罗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杀了我找的人,他让我在整个圈子里抬不起头,他——”
“他怎么了?”莱蒙特打断他:“他还直接拿炮轰过我差点把我炸死。他杀的人是你先派去杀他的。他让圈子里的人不敢接你的单子,是因为他们怕他。你抬不起头?你还有命,会计师已经没有命了。你觉得你比他强?”
罗宾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莱蒙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有钱,有关系,有资源,觉得可以摆平一切。遇到一个硬茬子,第一反应就是找人干掉他。结果呢?结果就是死更多的人,赔更多的钱,最后还得低头。”
他转过身,看着罗宾。
“宋和平不是普通的承包商。”他说:“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人,甚至……”
罗宾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叠被咖啡浸湿的文件。
“那我怎么跟我公司交代?”他问:“我已经报上去了,说可以搞定这个人。现在搞不定,我怎么——”
“实话实说。”莱蒙特说:“告诉你们公司高层,这个人搞不定。让他们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罗宾抬起头,看着莱蒙特。
莱蒙特走到他面前,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罗宾一眼。
“对了。”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加强一下安保,没人知道宋和平下一步会怎么干。”
门关上了。
罗宾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算了。
他妈的算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公司高层的加密号码。
“罗宾?”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罗宾深吸一口气。
“先生,”他说:“苏黎世那边出事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
“会计师?”
“是。他死了。在他的办公室里。被人干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杀手呢?”
“维克托也消失了。很可能也被干掉了,或者跑了。”
“怎么发生的?”
罗宾把莱蒙特给他看的情报简单说了一遍。
监控被干扰,报警被切断,电表被破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对方听完,没说话。
“先生?”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在。”对方说,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不一样了:“你确定是那个宋和平干的?”
“CIA那边是这么分析的。杀手是会计师找的,维克托刚到巴格达就消失了,会计师在苏黎世被干掉,时间点都对得上。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刚刚联系了几个中介,想重新找人干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敢接。都说会计师的死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没人敢碰宋和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个人,还真是个麻烦。”
罗宾没说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对方问。
罗宾犹豫了一下说道:“莱蒙特建议我算了。说这个人太难对付,继续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算了?”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你告诉我,我怎么跟董事会解释?他不死,美军的撤军计划里的肥肉不说会全打了水漂,至少也会被分走很大一部分利益。你让我跟董事会说‘算了’?”
罗宾的胸口发紧。
“先生,我知道这很难,但——”
“但什么?但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对方打断他:“罗宾,我们AAFES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给美国政府干脏活的。什么脏活?就是把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从伊拉克干到阿富汗,从阿富汗干到西利亚,什么时候怕过?”
罗宾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先生,我不是害怕,我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觉得一个黄皮承包商比我们AAFES还厉害?你觉得一个雇佣兵比我们整个公司还难对付?罗宾,你让我很失望。”
罗宾闭上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你暂时不要管了。我会跟董事会汇报,明天开个会讨论一下。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好的,先生。”
“罗宾。”
“在。”
“你自己小心点。既然那个人能找到会计师,能找到维克托,说不定也能找到你。换个地方住,少出门,有事随时汇报。”
“明白。”
电话挂了。
罗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