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巴格达,绿区。
郁金香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罗宾站在落地窗前等消息。
身后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开着卫星地图,一台显示着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还有一台正播放着一段实时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显然是手持设备拍摄的。
视频里是边境检查站的场景。
长长的车队,穿着制服的海关人员,岗亭,检查棚,在尘土里跑来跑去的野狗。
那是罗宾的眼线身上藏的针孔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
眼线是个寇尔德人,叫扎齐,在边境一带做小生意,认识很多司机和海关人员。
三天前,罗宾的人找到他,给了五千美金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千。扎齐二话不说就接了——五千美金够他全家活一年。
此刻他正混在边境检查站旁边的茶水摊里,假装喝茶,胸口的衬衫纽扣里藏着那枚针孔摄像头。
罗宾的副手杰克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一边听扎齐那边的现场声音,一边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
另外两个助手也在房间里,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整理文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罗宾看了眼时间。
四点十分。
“有消息吗?”他问。
杰克摘下一边耳机:“扎齐刚才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说第一批五辆车已经过关了。”
罗宾转过身,走到电脑前:“五辆车?确定只有五辆?”
“确定。”
杰克调出扎齐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播放。
扎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和人说话的声音。
“第一批五辆车,全是集装箱卡车,挂伊利哥牌照,从三号通道过的。海关查了一辆车,打开看了一眼,说是纺织品,就放行了。车上没看见亚洲人,全是本地司机。”
罗宾皱起眉头。
五辆车?
三亿美元的军火,怎么可能只有五辆车?
“问他,宋和平在不在车上?”罗宾说。
杰克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很轻:“扎齐,能确认目标在不在第一批车里吗?”
耳机里传来扎齐的回应:“不在。我靠近看了,驾驶室里全是伊利哥人,没有亚洲面孔。车窗开着,能看清。”
“再靠近点看看清楚。”
“不行,太显眼了。我站在茶水摊这边,离通道有二十米。再靠近海关的人会注意我。”
罗宾听到这里,伸手按了按耳机,亲自开口:“扎齐,我是罗宾。你听着,我需要你确认宋和平到底在不在车队里。不是第一批,是后面的批次。你有办法吗?”
扎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试着靠近检查区。离通道只有十米。”
“去。”罗宾说,“小心点,别暴露。”
“明白。”
视频画面开始移动。扎齐起身,付了茶钱,慢悠悠地朝检查区方向走去。
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摇晃着,扫过路边的野狗、几个蹲着抽烟的司机、一辆正在过检的卡车,最后定格在一个破旧的房子前。
“到了。”扎齐的声音传来:“这个位置怎么样?”
罗宾盯着画面。
这里的位置确实好多了,正对着三号通道,离海关人员站岗的地方也就十来米。
扎齐在门口找了个油桶坐下,假装等人,胸口的摄像头正对着通道。
“可以。”罗宾说,“就待在那儿。第二批车应该快到了。”
他走回地图前,盯着那条从摩苏尔延伸到边境的红线。
五辆车……
试探性的。
宋和平肯定不在第一批。
那他在哪?
第二批?
第三批?
还是根本不在车队里?
但情报显示,宋和平是跟随车队一起出发的。
但他知道这种操作模式。
大宗货物不敢一次性全压上,分批次过,前几批探路,后面的大部队再跟进。
万一前面被扣了,后面的车辆就不过关了,还能调头撤回。
这样不会被人一锅端。
“继续盯着。”他说:“第二批出来之后立刻报告。”
杰克点点头,眼睛盯着屏幕。
罗宾走到窗前,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河。
他想起宋和平那张脸。
他想起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邀请宋和平来这里见面时的情形。
当时的宋和平在佣兵行当里还是个菜鸟。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居然成了AAFES公司的竞争对手……
门开了,莱蒙特走进来。
“听说你的人在边境盯着?”
莱蒙特径直走到吧台边,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罗宾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这地方没什么事能瞒住我。”莱蒙特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窗边:“宋和平在过境?”
“应该是。”
“你打算怎么办?”
罗宾盯着他看了几秒。
莱蒙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
莱蒙特笑了笑:“没想好?你让人盯着边境,眼线都布好了,你说没想好?”
罗宾没说话。
莱蒙特喝了一口威士忌:“我劝你一句,小心点,这个姓宋的比涂了椰的蛇都滑。”
“我知道。”罗宾依旧看着外头的风景,甚至连身都没转。
莱蒙特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酒杯放在窗台上。
“随便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罗宾盯着窗外的河,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五辆车……
一定是试探性的。
他走回电脑前:“第二批有消息吗?”
杰克盯着屏幕:“还在排队。扎齐那边能看到,前面还有十几辆车。”
罗宾看着实时画面。
眼线扎齐的角度确实好,能清楚看见三号通道的全景。
一辆白色的皮卡正在过检,海关人员绕着车转了一圈,挥挥手放行了。
接着是一辆油罐车,被引导到一边,司机下车打开盖子让人检查。
“扎齐。”罗宾对着麦克风说,“能听见吗?”
“能。”扎齐的声音传来。
“第二批车到了之后,你一辆一辆看。重点是找亚洲人,宋和平是华人面孔,很容易辨认。看见任何亚洲人,立刻报告。”
“明白。”
画面里,那辆油罐车检查完了,被放行。
接着是一辆面包车,再接着是一辆小货车。车流缓慢向前移动,每一辆车都要停一下,递上文件,等待几秒钟或几分钟。
一直熬到四点四十分。
杰克突然坐直了:“老板,第二批到了。”
罗宾立刻走到屏幕前。
画面里,五辆集装箱卡车正缓缓驶入视野。
领头的那辆车是白色的,车头沾满泥点,集装箱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物流公司的标志。后面四辆颜色各异,有红的,有灰的,还有一辆是褪了色的绿。
“扎齐,能看清驾驶室吗?”罗宾问。
画面开始移动。扎齐站起来,假装伸懒腰,慢慢朝通道方向走了几步。
摄像头对准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车窗关着,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车窗贴膜了。”扎齐压低声音说,“看不见里面。”
罗宾皱起眉头:“再靠近点。”
“不行,海关的人在看这边。”
画面里,一个穿制服的海关人员正朝扎齐的方向看过来。
扎齐立刻转身,假装地掏烟,然后点上。
“等他们停车的时候。”罗宾说:“车停稳了,司机可能会摇下车窗。”
第一辆车缓缓停在三号通道口。一个海关人员走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递出文件。就在那一瞬间,扎齐迅速转身,用胸口对准了驾驶室。
画面里闪过一张脸。
那是典型的伊利哥人脸,深色皮肤,大胡子,戴着白色头巾。
“不是。”扎齐说。
第二辆车停稳,司机摇下车窗。
又是本地人。
第三辆,中东人。
第四辆,中东人。
第五辆,还是伊利哥人。
“第二批全是本地司机。”扎齐说,“没有亚洲人。”
罗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是五辆车顺利通关,又全是本地司机。
宋和平在哪?
“让他们过。”他说,“继续等第三批。”
画面里,第二批的五辆车开始陆续通过通道。
海关的人查了其中一辆,打开集装箱门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箱箱堆叠的货物,看不清是什么。关上门,挥挥手,放行。
四点五十五分。
五辆车全部消失在画面尽头。
罗宾走回沙发边坐下,盯着墙上的地图。
第二批也过了。
如果宋和平不在第二批,那肯定在第三批。
或者第四批。或者第五批。
但他在哪一批?
罗宾有些烦躁,忍不住拿起矿泉水猛灌一口。
“扎齐。”他对着麦克风说,“第三批到了之后,你要想办法靠近。我需要确认宋和平在不在车里。如果他不在第三批,就得等第四批。我们不能错过他。”
“明白。”扎齐的声音传来,“但海关的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了,刚才还有人问我在这里蹲着干嘛。我要小心点,别引起注意。”
“你怎么说?”
“我说等人,等一个朋友的车。”
“行。”罗宾说,“别太明显。实在不行就回到原来位置,那边远一点,但也能看到通道。”
“好。”
画面里,扎齐走回破屋子旁的油桶上坐下。
摄像头依旧对准了三号通道,继续拍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点十分。
五点二十。
五点三十五。
罗宾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屏幕。
杰克盯着画面,大气不敢出。
另外两个助手也停了手里的活,盯着那台显示器。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
午后的金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时分特有的橙红色。
底格里斯河的水面被染成一片暗红,像流动的熔铁。
远处的清真寺尖塔在夕阳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宣礼声再次响起,召唤信徒做昏礼。
罗宾又看了眼时间。
五点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