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坐在第十七辆货车的副驾驶座上。
这是一辆奔驰Actros重型卡车,驾驶室很高,视野很好。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左脚踩着仪表台下面的斜面,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其实他没睡。
从边境检查站进入土鸡国境内开始,他就没真正睡过。
睡了也是假寐,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像狙击步枪的扳机,轻轻一碰就能击发。
“宋先生,您放心,这条路我跑了不下两百趟,从来没出过事。”
旁边的凯马勒又在絮絮叨叨。
这个土鸡国走私掮客穿着一件过于紧身的浅蓝色衬衫,扣子勉强系着,肚子那块鼓出来一大坨。
他的左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右手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挡风玻璃上。
“海关那些人都认识我。”凯马勒继续说,肥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我跟您说,阿达纳海关从上到下,没有我凯马勒搞不定的人。上次运那批——呃,您懂的,就是那批东西——被拦在检查站,我一个电话打给他们的副关长,您猜怎么着?十分钟,十分钟关卡就撤了。”
宋和平没吭声。
“真的,我凯马勒在阿达纳混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的。”凯马勒拍拍胸脯,那块肥肉颤了颤,“海关的人,警察的人,甚至宪兵队的人,都有我凯马勒的朋友。他们每个月从我这儿拿的钱,比他们工资还多。所以您放心,就算今晚碰上检查,我下去递根烟,聊两句,最多塞个一两万里拉,咱们就能平平安安过去。”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凯马勒一眼,没说话。
宋和平也没说话。
凯马勒有点讪讪地收了笑声,转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宋先生,这批货出手之后,您那边还有没有后续的生意?不是我吹,整个阿达纳地区,能像我这样保证货物平安过境的,找不出第二个。您要是跟我长期合作,我可以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前面有检查站。”司机突然开口。
宋和平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身体没有动,但目光已经扫向挡风玻璃外。
前方两百米处,几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
两辆皮卡,一辆轿车,车灯还亮着,打着双闪。
几个人影在车旁晃动,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在车头聊天,还有一个人正弯腰看着轿车的轮胎。
看起来像是出了交通事故,正在等拖车。
但宋和平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人身上。
他看向更远处。
两百米外,更亮的地方,能看见更多的车灯。
那些车没有打双闪,停得整整齐齐,车灯直直地照着路面。
光柱里,人影绰绰——不是三五个,而是几十个,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家伙事,在灯光下反着光。
再往上看,有更高的光源,是架在车顶的探照灯,把那段路面照得雪亮。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继续向两侧延伸。
左侧是缓坡,坡顶有一片更浓的黑暗,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挡住了背后的微光。
右侧是干涸的灌溉渠,大约两米深,渠底长满了枯草。
过了灌溉渠是一片橄榄树林,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标准的伏击地形。
前有拦截,后有预备队,两侧有高点控制和隐蔽接近路线。
这不是普通的海关临检。
“怎么回事?”凯马勒也看见了,声音有点发虚:“这……这我没见过……以前这条路上没有过检查站……”
他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使劲看:“是交通事故吧?肯定是交通事故。那条路本来就窄,晚上视线不好,经常出事……”
“停车。”宋和平说。
司机踩下刹车。
后面跟着的车队也陆续停了下来,五十辆重卡在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车灯熄了大半,只有双闪灯在夜色中一跳一跳地闪烁。
凯马勒紧张地看着前方,又看看宋和平,肥脸上挤出一点笑:“宋先生,您别急,我下去看看。如果是海关的人,我认识几个,打个招呼就……”
“别动。”宋和平说。
凯马勒愣住了。
宋和平从兜里掏出手机。
“这条路叫什么?”
“啊?”凯马勒愣了一下,“D400,D400公路。”
“附近的具体地点,属于哪个省?”
“塔舒朱村,前面那个就是。不到一公里。这里是阿达纳省辖区,应该是这里的海关……”
宋和平没接话,而是快速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在阿达纳省D400公路,塔舒朱村附近,被海关截查了。”
宋和平的声音非常平静,听不出一丝慌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江峰的声音从电波那头传来,然后挂断了。
“交给我办。”
宋和平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转头对司机说:“告诉其他所有人,马上下车,双手放在头上,慢慢下,动作不要快。不准抵抗。”
凯马勒的脸僵住了。
“宋……宋先生?您说什么?不抵抗?”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和平。
“可是——这车队里——有二十辆车的军火!三亿美元的军火!要是被查出来,咱们都得进监狱!土鸡国的监狱可不是闹着玩的,里面关的都是杀人犯、恐怖分子,我听说进去的人第一天就会被——”
“照做。”宋和平看着他。
就这一眼,凯马勒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凯马勒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说不上来是蛇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阿达纳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心里发毛。
“照做。”宋和平重复了一遍,推开车门,第一个站到路边,双手抱头。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咸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队的其他人陆续下来。
将近一百号人,全是货车司机和凯马勒的几个手下。
他们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但看到宋和平已经双手抱头站在路边,也只能照做。
一群人乱糟糟地站到公路两侧,手放在脑袋上,像一群等待被押解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