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纳省海关办公楼。
审讯室内。
电话挂断后的三分钟,像是三个世纪那么长。
阿尔斯兰攥着手机站在那儿,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跳一下都带着钝痛。
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舞。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宋和平。
那个华国人已经抬起头来了,正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嘴角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的表情依然松弛,甚至带着某种像是旁观者一样的淡漠。
就好像刚才那通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他老婆孩子、关于他这些年所有秘密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两分钟。”宋和平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提醒朋友咖啡要凉了。
阿尔斯兰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你们真的会动手吗”,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完全可以下令把你当场击毙——
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干了二十三年海关,见过太多亡命之徒。
偷渡的蛇头,贩毒的驴子,走私军火的中间人,每个人都有股狠劲儿。
但那些人跟眼前这个华国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那些人狠,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
这个人狠,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他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出来的。
而宋和平的眼神令他清楚意识到,面前这人那是真不怕死。
不,不对。
那不是不怕死。
那是一种“死不死都无所谓”的眼神。
阿尔斯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信息。
只有三个字:
“一分钟。”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阿尔斯兰知道是谁发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思考,需要权衡利弊。
他是阿达纳省海关关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
威胁他的命他可以拼,但威胁他老婆孩子的命,他拼不起。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法拉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那批军火的来源他真的查清楚了吗?
美国人真的会在背后出面?
如果他放人,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他?
如果他放人,今晚参与行动的那些人会不会把事情捅出去?
如果他放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三十秒。”
法拉利说话算话。
阿尔斯兰环顾室内。
这里站着他的手下,那两个缉私警察,而门外其他办公室里还有今晚行动的指挥官们。
他们都在等着他的命令,等着他走出去,告诉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老婆孩子在斯德哥尔摩,住在那栋他洗钱买的别墅里。
他们不知道他儿子今天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在院子里堆雪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十秒。”
阿尔斯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伊兹密尔海关当科长,第一次收受贿赂。
五千里拉,帮一个走私商把一批没报税的电子产品放行。
那天晚上他回家,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看着老婆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想的不是“我犯罪了”,而是“原来钱这么好赚”。
从那以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一万里拉,五万里拉,十万里拉,最后是迪拜那几家皮包公司,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斯德哥尔摩那栋三百万欧元的别墅。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藏下去。
“五秒。”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转向房间里另外两个手下。
“去,把今晚参加行动的指挥官们叫到会议室。”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立刻。”
那两个缉私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跑开。
等人走后,他立即回复信息:“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阿尔斯兰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十分钟后。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土鸡国地图,角落里堆着几箱没开封的文件。
阿尔斯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关上。
“长官?”
是今晚行动的指挥官,一个叫哈坎的缉私队长,是阿尔斯兰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人都在了?”
“都在。”
阿尔斯兰转过身。
长条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今晚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
两个带队拦截车队的缉私队长,三个负责现场勘查的稽查员,还有另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他们都看着阿尔斯兰,等着他说话。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慢慢走到长条桌的主位,坐下来。
“今晚的事,”他开口,声音很慢,“有点麻烦。”
哈坎皱了皱眉:“关长,什么麻烦?人不是抓了吗?货不是扣了吗?”
阿尔斯兰看着他,没说话。
哈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那批货,”阿尔斯兰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来源有问题。”
哈坎愣了一下:“来源有问题?这不是走私军火吗?”
“这些货是美国人的。”
“那是卖给谁的?”
阿尔斯兰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
哈坎的脑子转得很快,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批货是……”
阿尔斯兰还是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缉私队长,一个叫穆斯塔法的中年人,忍不住开口了:“长官,就算那批货是美国人的,我们查获了就是查获了。按程序,该写报告写报告,该上报上报。美国人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找外交部去。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阿尔斯兰说,“美国人不会找外交部。”
“那他们找谁?”
“找我们。”
穆斯塔法愣住了。
阿尔斯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打到我私人手机上来的。”
“谁打的?”
“美国人的军火代理人。”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哈坎站起来:“关长,美国人什么意思?他们想干什么?”
阿尔斯兰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他们想让我们放人,放货,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放人?”有个年轻的家伙忍不住叫出声来,“凭什么?”
“我知道。”阿尔斯兰打断他,转过身来,“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穆斯塔法皱着眉头:“关长,我不明白。我们查获走私军火,按程序办事,美国人凭什么干涉?就算他们有外交压力,那也是安卡拉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批货,”他说,“不是走私军火。”
“什么?”
“那是白宫调拨的物资,在伊利哥走的是正规手续,这批货是要运到某个他们指定的地点去。至于为什么会在那个华国人手里,为什么会从伊利哥运出来,为什么美国人故意泄露情报给我们去拦截——那是美国人的内部问题,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我们现在成了他们内斗里的棋子,我们被利用了,卷入了一起不该卷入的事件里。”
穆斯塔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