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面一个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布,各种颜色、各种质地、各种用途的纺织品,堆满了整整三十多个集装箱。
穆斯塔法已经被允许站起来,双手依然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一个个打开的集装箱,看着一捆捆被翻出来的布料,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我早就告诉你们了”的无奈上。
他时不时小声嘟囔一句“安拉作证”,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不至于像是在挑衅。
一名队员从底舱爬上来,气喘吁吁,作战服湿透,贴在身上,脸上满是汗水和油污的混合物。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喘气。
卡尔波夫盯着他,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说。”
队员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报告长官,最后一个集装箱,检查完毕。编号MSKU-512836,内容是窗帘布和配套的窗帘杆。全部打开检查,全部……都是纺织品。没有武器,没有弹药,没有任何违禁品。”
甲板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有节奏的“哗——哗——”,像在嘲讽什么。
远处,护卫舰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维持阵位的动力。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嘲讽的笑声。
卡尔波夫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队员,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迹象。
队员被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又补充道:“全部检查完毕,局长同志。船上共有集装箱全部打开检查,全部……都是纺织品。没有武器,没有弹药,没有违禁品。生活区、机舱、舵机房、驾驶室、储藏室,全部检查完毕,什么都没有。”
卡尔波夫的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指冰凉,触到额头时,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密密麻麻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四个小时的埋伏。
两发警告性炮弹。
一个精心策划的联合行动。
全白费了。
格里申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的眼神迎上去,无辜,委屈,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敬畏,一点恰到好处的恐惧。
一个被冤枉的普通船长的眼神,应该就是这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他的眼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格里申的目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笑纹。
格里申看见了。
“你的船上……”格里申的口吻里多了几分恶狠狠的威胁:“到底有什么?”
穆斯塔法眨眨眼,表情更加无辜了,无辜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长官,您都查过了啊,我亲眼看着你们查的,几十个集装箱已经全部打开,全部检查。纺织品。我们土鸡国的纺织品,质量很好的,您要是需要,我可以给您留几套窗帘,有带花纹的,也有素色的,我还可以给您打折,八折,不,七折……”
卡尔波夫突然开口喝道:“闭嘴!”
穆斯塔法立刻闭嘴,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那双眼睛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格里申慢慢抬起手,手指抵住穆斯塔法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阳光完全照在这张黝黑的脸上。
阳光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额头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眼角那些细密的鱼尾纹,还有嘴唇上干裂的死皮。
“有人在梅尔辛码头上看到你们装货……”格里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看到你们装到船上的集装箱,里头都是军火!”
穆斯塔法舔了舔稍显干裂的嘴唇。
“长官,”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为了骗钱,会撒谎,会虚构任何东西。但我不是那种人,但您呢?”
格里申的手指僵住了。
抵在穆斯塔法下巴上的那根手指,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根冰棍,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慢慢失去形状。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
海鸥在头顶盘旋,依旧发出令人烦躁的尖锐叫声。
甲板上,打开的集装箱像一个个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卡尔波夫终于回过神来,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疲惫得像刚打完一场败仗:“收队。把所有集装箱关上,恢复原状。准备撤离。”
缉私队员们开始忙碌起来,关上箱门,清理现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金属的碰撞声和脚步声在甲板上回荡。
穆斯塔法依然站在原地,被反绑的双手已经解开,腰板挺得很直。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队员,看着脸色铁青的卡尔波夫,看着眼神复杂的格里申,嘴角微微上扬。
格里申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向船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看着穆斯塔法。
“下一次,”他说,声音很轻,“下一次,我一定会抓到你。”
穆斯塔法眨眨眼,笑容更深了。
“长官,”他说,“您知道黑海里有多少条船吗?”
格里申没有回答,转身走下舷梯,消失在船舷的另一侧。
十分钟后,三艘缉私艇离开了“安纳托利亚之星”号,在海面上划出三道白色的浪迹,向远方驶去。
“安纳托利亚之星”号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周围是空旷的大海,头顶是盘旋的海鸥。
穆斯塔法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去的舰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
他转过身,向着驾驶室走去。
“阿赫迈特。”他说,“重新规划航线,继续往德萨开。”
驾驶室里,阿赫迈特看着雷达屏幕上逐渐远去的三个光点,点了点头,开始输入新的航向。
“安纳托利亚之星”号的发动机再次启动,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微微震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船艏指向北方,指向德萨,指向那个原本该有三亿美元军火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