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怕把事情闹大的疯子,一个不关心后果的疯子,一个愿意为了得到答案而做任何事的疯子。
他没选错。
自己就是那个疯子。
但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事,菲利克斯不在乎。
不在乎被人叫疯子,不在乎被人怕,不在乎在冷板凳上坐多久。
他唯一在乎的是——能不能完成。
失败对于菲利克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韦伯熟练地从箱子里拿出水壶和布。
两名看守上前,将宋和平的手脚绑定在椅子上,然后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往后拉。
这是在为水刑做准备。
很快,水刑开始了。
韦伯把布盖在宋和平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布,是一种特制的粗帆布,吸水性极强,一旦湿透就会死死地贴住口鼻,不留一丝缝隙。
布料的边缘压在宋和平的颧骨和下颌上,形成一个粗略的密封。
他头向后仰着,重力会让水往鼻腔里灌。
水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倒下来的。
那样太仁慈。
韦伯用的是细流法。
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的细流。
水从水壶口流出,落在布的中央,立刻被纤维吸收。
布料变重了,像一只湿冷的手掌捂住了他的整张脸。
刚开始的时候,水接触布料,布料贴住鼻孔的边缘。
宋和平还能吸气,但气流通过湿布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小的咕噜声,像吸管插在快喝完的可乐杯底。
然后,布料完全湿透,贴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
他吸气,但空气进不来了。
不是被堵死了,是被水膜封住了。
他用力吸气,布料被吸进鼻孔的边缘,水顺着吸气的过程往鼻腔里渗。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往他的鼻子里灌盐水,不是吞下去的那种呛,是直接灌进呼吸道的那种呛。
再过四十秒,他的膈肌开始痉挛。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膈肌是人体最主要的呼吸肌,当它检测到气道里有异物,不管是水、食物还是血液,它会本能地收缩,试图把那个东西从气道里推出去。
但推不出去,因为有布挡着。
于是膈肌收缩得更剧烈了,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用拳头反复捶打他的上腹部。
最后,宋和平的肺开始尖叫。
这并非比喻。
从生理学上讲,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在十秒内飙升到了危险水平,他的脑干正在发出求救信号:吸气,不管用什么方式,吸气。
他的身体开始挣扎,不是因为他想挣扎,是因为他的脊椎在不受意识控制地发出运动指令。
宋和平的双手攥紧了拳头。
203部队的反审讯训练告诉他一件事。
挣扎没有用,挣扎只会消耗氧气,挣扎只会让绳子勒得更紧,挣扎只会让你的心率更快,心率更快意味着你需要更多氧气,而你现在唯一没有的就是氧气。
所以不要挣扎。
但他控制不了。
身体在替他的大脑做决定。
他的胸腔上下起伏,像一台被卡住活塞的发动机,拼命地试图完成一次吸气,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水填满了布料的每一个孔隙,变成了一个液体面具,完美地贴合着他的口鼻。
他的耳朵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越来越快,从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一百二十次、一百四十次。
恐慌很快袭来。
这是生理上的恐慌而非心里上的。
他的杏仁核检测到了窒息信号,然后像按下一个红色按钮一样,向全身释放了一连串的应激激素。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像洪水一样涌入血液。
瞳孔开始放大,血管收缩,心跳飙到一百六十以上。
身体进入了最后冲刺模式——要么吸气,要么死。
他的下巴试图张开,但布盖着。
他的牙齿咬住了布,试图把它撕开,但布是湿的,纤维纠缠在一起,咬不断。
他的头试图朝前倾,但头一往前,勒在脖子上的绳子就立刻收紧,压住了他的气管,让他彻底断气。
接着,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钻入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变形,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到的。
他想起了在203部队受训时的雷鸣说过的一句话:
放心,对你使用水刑的人肯定不想杀死你,因为如果要杀死你,直接开枪就可以。所以你不会死,你的敌人不是死亡,是恐惧。如果你死了,是被自己的恐惧杀死,不是被水杀死。
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布被揭开了一角。
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劈进了他的肺。
宋和平抓住机会,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
韦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墙。
“奥观海和你之间是怎么进行利益输送的?多利亚诺小组的直升机坠毁是你的人干的,是吗?”
他还在重复同一句话。
宋和平喘着气。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不是。”
“看来你想当硬汉。”
韦伯笑着把布重新盖好。
水又来了。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每一轮的参数都不一样。
韦伯在调。他像一个精明的调酒师,在不同的变量之间寻找最佳配比。
水流的速度、布料的湿度、浇水的持续时间、间歇的长度。
太快了,人会失去意识,失去意识的人不会回答问题。
太慢了,人会有时间去适应,去调整,去建立防御机制。
韦伯要找的是那个精确的点:让人保持清醒,但清醒到足以感受到每一秒钟的恐怖。
第五轮的时候,宋和平的心率降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适应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切换模式。
这是在训练中练出来的,不是课堂上讲的技巧,是他在203部队的训练板上被绑了几十次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一套东西。
在203部队的反审讯训练中,水刑是一个核心科目。
不是教你怎么用,是教你怎么扛。教官不会告诉你技巧,因为技巧在高压下会忘。
教官会把学员绑在板上,开始浇水。
浇到你开始挣扎,浇到你开始恐慌,浇到你觉得你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停下。
等你喘过气来,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经过长期这种训练,身体形成习惯,知道自己不会死。
那个“觉得自己在溺水”的感觉,是可以被控制的。
控制方法不是靠意志力,是靠生理调节——降低心率,降低代谢率,降低氧气消耗。
像一个进入冬眠的动物,把身体的每一个系统都调低一个档位。
宋和平在第五轮水刑开始之前就进入了这个模式。
他放慢了呼吸节奏,让吸气变得更浅、更慢、更节省。
他放松了四肢的肌肉,让肌肉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因为每一次挣扎都会消耗氧气的百分之十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心跳上。
观察心率,观察节奏,观察那个数字怎么在水的刺激下先飙升再回落。
这是一种变态的能力。
正常人被水刑的时候,大脑会被恐慌淹没,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自己的生理指标。
但宋和平可以。
不是因为他是超人,是因为他的大脑被训练成了这样。
在极端压力下,不是关闭情绪,而是把情绪放在一个盒子里,锁上,然后把钥匙吞下去。
韦伯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宋和平的挣扎幅度在减弱。
不是因为他在放弃,而是因为他在适应。
这不可能。
没有人能适应水刑。
水刑之所以是水刑,就是因为它是不可适应的。
每一次浇水,你的身体都会重新经历那个“你在溺水”的原始恐惧。
大脑无法学会不害怕溺水,因为害怕溺水是写在基因里的。
但宋和平在适应。
不是不害怕,是在害怕的时候不表现出来。
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能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能做出“数数”这个理智的、有意识的、非本能的行为。
韦伯的额头上渗出了额一层汗。
“菲利克斯!”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组长,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这个该死的变态受过最严酷的反审讯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