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引蛇出洞。”
“或者说,他在试水。”柯林斯说,“如果多利亚诺的坠机真的是人为制造的,那么制造这起事件的人,一定会关注我们这个调查组的一举一动。我们越是接近真相,他们的反应就会越激烈。”
他顿了一下。
“菲利克斯就是要看——谁会动,怎么动。”
奈特靠在防雷车的车身上,仰头看着天空。
阿富干的天空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像一整块被拉伸到极致的蓝色绸缎。
“所以我们都是诱饵。”他说。
“差不多。”
“我有没有说过我讨厌当诱饵?”
“你说过很多次了。”柯林斯笑道:“但你不是每次都活下来了吗?”
“每次?”奈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像我当过很多次诱饵似的。”
“你没当过吗?”
奈特想了想,没有反驳。
当晚,喀布尔空军基地,停机库。
夜色完全笼罩了停机库。两架MH-60“黑鹰”直升机停在库内,机身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庞大。
库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些发出嗡嗡的低响,把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值班室里亮着微弱的蓝光。
两个守卫都是桑德的人,一个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另一个已经脱了靴子,把脚翘在桌面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今晚不该出现的人,一个都不会出现。
桑德要做的不是“放人进来”那么简单。他要亲自把人带进来。
距离停机库两百米外的一处工具房里,桑德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他的迷彩服外面套了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站在他面前的是“钳工”。
一个长相普通到过目即忘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工装,脚上是软底鞋,背上是一个扁平的战术背包。
俩人老相识了
“钳工”是西蒙安排过来的人。
也是上一次坠机“杰作”的始作俑者。
桑德没有问他的名字。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几个手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桑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他安排在基地监控室的内线发来的消息:“主干道摄像头已切入回放模式,持续十五分钟。”
所谓“回放模式”,就是把监控画面定格在前十五分钟的循环录像上。
这样一来,监控室里的画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实际上所有的实时画面都被屏蔽了。
这个操作需要监控室里有内应,而那个内应,是桑德花了三个月才安排在岗的人。
“走。”
桑德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钳工”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步频与桑德完全一致。
两个人走在基地的柏油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两条交错的蛇。
桑德的路线不是随便选的。
他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盏路灯、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哨位的位置。他选择了一条从工具房到停机库东侧消防通道的“盲肠路线”。
先穿过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堆放场,然后沿着锅炉房的背阴面走,最后从两座弹药库之间的夹缝穿过去。这条路上有三个摄像头,但在这十五分钟内,它们都在“回放”。
路上会遇到一个哨位,但那个哨位的哨兵今晚被临时调去了东区燃料库。
调令是桑德下午亲自签发的,理由是“燃料库新到燃油,需要加强警戒”。
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
到达东侧消防通道门前,桑德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三天前以“检修锁芯”为名从仓库领出来的备用件,登记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已更换锁芯,旧件报废。”但实际上,这把钥匙开的就是这扇门。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舌无声地缩回。
桑德拉开门,侧身让“钳工”滑了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从里面把门关好。
门锁重新锁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机库内部比外面更暗。
只有值班室透出的蓝光和库顶几盏残存的日光灯管。
桑德蹲下身,用手势指了指方向。
西侧的维修工具架,沿着墙根走,避开值班室的视线窗口。
“钳工”点了点头,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桑德提前标记好的位置上。
桑德没有跟他一起过去。
他留在消防通道门内侧的阴影里,面朝机库方向,为他望风。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搭在那把钥匙上,随时准备开门撤离。
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日光灯的电流声,“钳工”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值班室里偶尔传来的椅子吱呀声,一切正常。
二十分钟后,“钳工”无声地回到了消防通道门前。
他朝桑德点了一下头,做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全部搞定。
桑德再次用钥匙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闪了出去。
门重新锁上。
监控室里的“回放模式”在十五分钟时已经自动切回了实时画面。
所有摄像头恢复正常。
巡逻车已经完成了对东区燃料库的检查,正在返回常规路线的路上。
明天早上,当调查组来到停机库的时候,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至少桑德希望如此。
“钳工”被桑德从原路带出了基地。
在最后一个哨位看不到的地方,“钳工”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道谢,桑德也没有等他的道谢。这种事情不需要言语。
桑德独自走回宿舍。
他脱下那件深色夹克,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然后换上干净的海豹T恤。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刚刚帮助一个人把炸弹装进了美军直升机的发动机舱。
他用那双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回去。
一切动作如常,平稳,精确,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