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自己击中的目标数量,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逐渐蔓延的绝望。
但弹匣又空了。
他伸手去掏战术背心上的弹匣袋,手指碰到的是一个空袋子。
他又摸了一个,还是空的。
低头一看,五个弹匣袋,全部空了。
HK416的枪膛打开,退壳挺顶出了最后一颗弹壳,枪机停在后方,发出一个空洞的、金属的咔嗒声。
没子弹了……
菲利克斯抬起头。
那些人已经冲到了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他看清了他们的脸。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
这些人的眼睛里溢满了杀气,有一种对杀戮的渴望。
菲利克斯把打空的HK416扔在地上,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另一把备用手枪。
那是一把M9。
这是他最后一把枪,十五发子弹。
他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了枪。
那个人倒下了。
他又开了一枪,又一个人倒下了。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不愧是传奇特工。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敌人倒地。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武装分子冲到了悍马车的侧面,AK的枪口几乎顶到了菲利克斯的太阳穴。
菲利克斯侧头躲开了第一发子弹,同时用M9的枪口顶着那个人的腹部,扣动了扳机。
子弹近距离穿透了那个人的身体,溅了菲利克斯一脸的血。
他推开那个人的尸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开枪。
子弹打在冲过来的第二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往前又冲了两步才倒下。
九发子弹。
十发。
十一发。
很快,菲利克斯打光了M9的弹匣。
他甚至来不及换单,手伸向刚才扔给斯特拉瑟的格洛克手枪。
但他摸不到了。
不是枪不在,而是他的手被人踩住了。
一个体重至少一百八十磅的武装分子一脚踩在了他的右手上,靴底的厚橡胶碾着他的手指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菲利克斯本能地想要抽手,但那只脚像一块石头一样压着他,纹丝不动。
然后更多的脚踩了上来。
有人踩在他的后背,有人踩在他的腿上,有人踩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脸被按在地上,碎石和沙土塞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让他无法呼吸。
他听到有人在用普什图语喊着什么。
声音很兴奋,像是在宣告胜利。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不是从山坡上来的,而是就在他的耳边。
那是AK步枪击发的声音,枪口距离他的头部不到一米。
子弹没有打中他。
这一枪是警告。
有人在喊叫,似乎是在叫其他人让开。
踩在他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有人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一根粗糙的尼龙绳捆住了他的手腕。
绳子勒得很紧,深陷进皮肤里,切断了他手腕的血液循环。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了起来。
菲利克斯看到了斯特拉瑟。
斯特拉瑟还靠在前轮的位置,断掉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菲利克斯听不到了,自己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什么也听不到。
一个武装分子走到斯特拉瑟面前,抬起脚,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踩平在地上。
然后那个武装分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不是军用格斗刀,而是一把用来割肉和切水果的普通厨刀,刀身上还沾着前一天晚餐留下的油渍。
菲利克斯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两个人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的嘴里被塞满了沙子和碎石,每呼吸一次都会被呛得剧烈咳嗽。
那把刀轻松割开了斯特拉瑟的喉咙。
不是一刀。
是两刀。
第一刀不够深,只划破了皮肤和浅层的肌肉,斯特拉瑟发出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宰杀的动物在临死前的哀鸣。
第二刀割得更深,切开了气管和颈动脉,血从伤口中喷涌出来,在干燥的碎石路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斯特拉瑟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菲利克斯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有人把他的眼皮掰开,强迫他看着斯特拉瑟的尸体。
一只粗糙的手拍打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清醒。
有人在用英语问他问题,但他听不清那些问题是什么。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只剩下一种单调的、持续的嗡鸣声。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把托卡列夫手枪的人走到了他面前。
那个人蹲下来,和他面对面,距离近到菲利克斯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和胡须的根部。
那个人说了句什么。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回答,而是因为他的嘴里塞满了沙子,舌头已经无法动弹了。
黑袍人笑了一下。
像个老朋友一样的微笑。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他朝旁边的一个武装分子点了点头。
那个武装分子端起了AK步枪,枪口对准了菲利克斯的额头。
菲利克斯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到枪口内壁的膛线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前妻,孩子,他在弗吉尼亚的家里阳台上那盆永远养不活的玫瑰花。他想起了法拉利。
还想起了宋和平。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全是沙子。
呯呯——
枪响了。
子弹从额头射入,从后脑穿出。
菲利克斯的身体在子弹冲击力的作用下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再聚焦。
它们在最后的一瞬间看向的是峡谷上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科赫桑早上的阳光,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几分钟后。
峡谷中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枪声的回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反射了几次,然后渐渐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几辆还在燃烧的车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一个弹药箱被高温引爆的闷响。
担任攻击任务的阿塔武装头目哈基姆站在二号悍马车的残骸旁边,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需要有任何反应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卡西欧F91W电子表。
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从开第一枪到战斗结束,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阿迪纳从北侧的山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下山散步一样。
几个武装人员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扛着还在发烫的RPG发射筒。
阿迪纳走到菲利克斯的尸体旁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调查组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变得浑浊,像一层薄雾蒙在了上面。
血液从后脑的弹孔中流出来,浸湿了他身下的碎石,在晨光中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阿迪纳用普什图语说:“然后马上撤离。”
哈基姆带着两个人走到四号悍马车的残骸旁边,弯腰查看了车内的状况。
没有人。
他又走到三号猛禽运兵车旁边,货斗被火箭弹炸得面目全非,钢板上满是弹孔和烧焦的痕迹,但没有尸体。
他又检查了公路两侧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确认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报告首领,没有活口。”哈基姆走回阿迪纳面前,“我们的人阵亡了九个,伤了十二个。那个白人的枪法很准。”
阿迪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北侧山坡的某个位置,抬起了右手。
山坡上,距离伏击阵地大约四百米的一个隐蔽观察点里,法拉利正趴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手里举着一架从哈基姆那里借来的苏联老式军用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野里,峡谷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辆燃烧的车,地上散落的弹壳和装备,还有那几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他看到了菲利克斯。
即使望远镜的放大倍率不大,即使距离四百米,他也能认出菲利克斯。
那件沙漠迷彩服的款式,那个倒下的姿态,那摊暗红色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血迹。
望远镜的镜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法拉利放下望远镜,抬起手,朝远处的阿迪纳举起手,竖了竖大拇指。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