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回答了,他仿佛看到了同僚一般,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单单是因为突然碰见了与自己一样的人,而是因为从他的这个话里听来,他们经历相同遭遇相同,那么眼下,他的路,应该确实是走对了。
周师傅笑了一声,把茶壶从田埂上捡起来,塞进包袱里。“走吧,一起。我也歇够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走了一箭地,远远看见前头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
许多人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老陈头和周师傅,也露出了与老陈头先前极为相似的眼神,但是他们都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陈头将视线在人群之中扫过,很快就认出了其中一个:“那个是……钱小毛?唱越剧的,他在江浙一带也很有名啊,人称“越剧小生第一人”
这位的情况其实与他很像,年轻,嗓子好,扮相好,可这几年不怎么唱了,听说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好几年,没找到。
现如今出现在了这里,也和他一样不年轻了。
钱小毛很快也看到了他俩,自然而然的放慢了脚步,等他们赶上来,三个人一边寒暄,一边开始并排而行。
很快从另一条岔路上又走出两个人。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头发挽着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怯生生的,躲在女人身后,露半张脸,偷偷看他们。
中年妇女看见老陈头,眼睛亮了一下。“陈师父!”
老陈头认出了她,刘三姐,唱川剧的。
他们二十年前在一个码头上同台演出过,散了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如今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与当年一般的模样。
“三姐。”老陈头朝她拱了拱手。刘三姐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还礼,那小姑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
“师父,他们也是来——”刘三姐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各自是来做些什么的,也都知道到了这里,这些年的努力兴许也就没白费了。
只是他们都花了太长的时间了,所以,现在只有一门心思,想着最后看到了他们想看的那个地方,走进了那里再说。
前方,路越走越宽,人越聚越多。有唱秦腔的,豫剧的,黄梅的,评剧的,湘剧的,莆仙的。
拉胡琴的,打鼓的,敲锣的,吹笛的,弹琵琶的。缝戏服的,做盔头的,修道具的。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从不同的路上来。
在各自不同的拐角走入某处地方,坐船划入某条河,又或者走入某片山林。
随后,不知道再过多久,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渐渐的路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路又重新变窄了,光线暗了些,像是走进了隧道。
钱小毛走在最前头,步子越来越快,老陈头跟在他后面,刘三姐拉着小姑娘的手,走在老陈头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脚步声、喘息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的响声。
路在前面拐了一道弯。
钱小毛第一个拐过去,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