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河海翻涌起来。宛若决堤,天上的裂缝把水灌下来,淮水的水,南洋的水,赤壁的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在百艺城的上空交汇,撞在一起。
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水落在地上,已经看不到地面了。
碎砖、碎瓦、傀儡的残骸,全被水淹了,只露出几截还没塌完的柱子顶,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太岁们站在高处,有的在楼顶,有的在断墙上,有的在还没被水淹到的廊桥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水中央那个人。
水中央,陆安生站在那里。水已经涨到他胸口了,可他没有浮起来,像一根钉在河床上的木桩。
水再急,也冲不走他。
他身边那些残影还在舞动,像一棵被风吹拂的柳树,千万条柳枝同时摆动,看不清哪条是哪条。
随着周围的香火逐渐汇聚,那些残影慢慢往回收去。像退潮时海水退回海里,一道一道的,从边缘往中心收。
那面孔,也在渐渐的变得正常,仿佛要从千变万化,固定在某个单一的形象之上。
周围的大量香火,还在往他身体里灌。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本来缠在他身边,像蚕丝一样一层一层地裹着他,现在全被他吸进去了。
无声无息的,涌入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可他的气息却越发的深不可测。
盗跖站在水中央,看着那个正在变回人形的太岁,看着那些裂缝里还在涌出的香火,看着那些被水淹了半截的废墟。
他叹了口气:“太岁?”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我从一开始听这个名号就觉得可笑。我早知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太岁这个身份,百年千年不会醒来一次,怎么偏生此时就突然醒了呢?还有如此性情,如此手段,突然就有了之前千百年都未曾做过的各种反应。
那自然你就不是真正的太岁,又或者至少不是过去的那一位。”
水从裂缝里还在往下灌,淹没在这座城市之中,已经灌到了他腰的位置。
他看着陆安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种表情,只不过他此时毕竟只是一个小黑人,所以根本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
“天外之人……多厉害的名号啊。古时帝皇也不过仅称天子。
形容志向,也不过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人再高也高不过天。
而你们这般天外之人,从一开始就不受天地的束缚,披靡众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羡慕,又像是在嫉妒,又像是在恨。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水是浑的,混着泥沙和黑水,看不清底。
晏公在上空操纵着这片水体,让他们只保持在这片区域之中,不会淹没到城里的其他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那些裂缝,看着裂缝里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那些石头。
“像你们这般人,很难想象我等人心中最大的哀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