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从钱塘江面上漫过来,贴着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往城门口爬。
城门洞子不高,拱形的,青砖砌的,门楣上的石匾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炕”字,其余的全都看不清楚。
城门口没有守卒,只有两个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的老头儿,一个在剥毛豆,一个在打瞌睡。剥毛豆的老头儿抬头看了陆安生一眼,又低头接着剥。打瞌睡的那个连眼皮都没抬。
陆安生因此挑着柴,便这么直愣愣的直接从城门洞子里走了进去,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柴是湿的,像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松木的,断口处还渗着松脂,黏糊糊的,在日光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的衣裳依然还是之前粗布的样式,短褂,短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沾着早就已经干掉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
草鞋底磨薄了,后跟处裂了一道口子,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从脚底往上渗。
进城的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骑着毛驴的书生。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拦他。可有好几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奇怪的也就在于此,这一个个人,看的都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肩上那担柴。
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慢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在那担柴上停了半息,又转回去了。
另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从他身边擦过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翘起来,差点磕着他的脚后跟,那汉子回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可他的眼睛没有看陆安生的脚,看的是他肩上的柴。
另一个蹲在门口剥蒜的老妇人抬起头,也眯着眼,看了他肩上的柴好几息。
这就让陆安生觉得十分奇怪了,不考虑到这些人也都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他也就没表现出多大的反应,只是接着扮演一个樵夫的角色,挑着柴继续往城里走。
街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挂着幌子,有卖绸缎的,有卖药材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吃食的。
一只黄狗趴在杂货铺门口,尾巴耷拉着,看见他走过来,耳朵动了动,头抬了一下,又趴下去了。
一个孩子蹲在自家门槛上玩泥巴,捏了一个小人人,搁在门槛上晾着。
有茶楼,楼上有胡琴声飘下来,拉的是《梅花三弄》,只不过拉得不好,音不算准。
前面轿子从巷子里抬出来,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坐着的人,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啪嗒啪嗒的,又快又稳。
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从人群里挤过去,篮子里是刚摘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卖糖葫芦的汉子把草把子扛在肩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小孩子追在后面跑。
路边还有人摆摊算卦,摊子上铺着黄布,布上画着八卦,卦签在竹筒里晃得哗哗响。算卦的先生眯着眼,捋着胡须,跟面前的妇人说:“夫人这卦,遇水则吉,逢火则凶……”
陆安生停下脚步。他站在街当中,扁担还搁在肩上,柴还压在扁担两头。
就这么被眼前的东西怔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街的尽头,看着街尽头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