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抬手在身上一抹,羽衣化成的短褂轻轻一抖,布面如水波般荡开,眨眼间已经变成一件里白外青的素色衬衣。
外头套着一件及膝的灰蓝长衫,袖口宽大,垂下来能把手腕遮住大半。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一缩,五指开始掐起了什么诀法,一边快步下楼,一边在袖中缓缓操作。
客栈的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响。他压着步子,不紧不慢,到柜台边的时候还朝掌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巷口的风迎面吹来,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潮气和灶台的烟火味。
街道上行人往来,挑担的、挎篮的、牵驴的,层层叠叠的人影在日头底下交叠、分开、又交叠。
他站在门槛外头,目光轻轻扫过眼前的街巷,脚步没有停,朝那两条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地面,而是看着半空中那些纷乱繁杂的丝线。
红的、黄的、白的、灰的,细细密密,像无数根被风吹乱的蛛丝,在空气里交错穿行。有的丝线连着这个人的手腕,有的缠着那个人的脚踝,有的挂在屋檐下,有的沉进水沟里。
每一根线都在微微发颤,像是有风吹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轻轻拽着。
他知道,这是鬼界伪装出来的气运与缘法,这些家伙都已经是鬼了,又哪里来的什么气运或者缘分,这分明是执念之地模拟出来的,本质应该都是鬼气之类的东西。
但是至少这鬼界模拟的很真,可能也有他们在这里是迷罔者的原因在,在他看来这几乎和阳世没有区别。
“这鬼界还真是做戏做全套……”陆安生无奈摇头,这情况他知道,但是除非他动用香火强行提升自己的技能水平,不然他绝对看不出这些东西的本质。
但是,幸好他现在也不需要看穿到那个程度:“这线是那个挑担的,这线是那个抱孩子的,这线……是那两个人的。”
他追着那两条丝线拐进一条岔巷。巷子比主街窄很多,墙根长着湿漉漉的青苔,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出一线天空。
他在巷口放慢脚步,身边分明是一座老宅的朱漆大门,他在此处用余光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
那两个人就站在巷子深处,
穿月白衫的英台背靠着墙壁,手里那卷书已经合上了,搁在身侧,穿青灰袍子的那个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可他微微前倾的身子让这步距显得没有意义。
他低声道:“春试的卷子,可能考些什么,你还能提前教教我吗?。”
英台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那卷书的边角,片刻才抬起头:
“这次不一样。今年是万松书院头一回与城里的学署联考,阅卷的不止是书院的山长。猪圈也是如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听不出不耐烦,倒像是真的在替对方想。那青灰袍子的书生听完,没急着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慢慢咽下一口气才开口:
“那我不求名次了,你就单纯的陪我学学,好不好?”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墙缝里渗出的水珠偶尔落在石板上,滴答一声。
英台终于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那人肩上落的一片枯叶拈掉,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梁兄,你先把身子养好。”他把那片枯叶握进掌心,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