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里,彩楼还是那座彩楼。
飞檐翘角,红绸挂了一排又一排,被风吹得猎猎的。楼下的散座永远坐满了人,划拳的、行令的、拍桌子的、摔碗的,声音搅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二楼的雅间垂着帘子,帘子后头人影绰绰,有琵琶声从里头漏出来,被一层的嘈杂压得断断续续的。
张青打小自幼就在这里学琴,后来学成了师傅走了,他也就在这里安了家,在这儿干活。
三楼的拐角那间小阁,原是给他的师傅,也是酒楼之中专门的大乐师歇脚的地方,后来被他占了。虽然仍然豪华宽敞,但就因为他的手艺,比起原先,不知道冷清了多少。
他在那里头搁了一把椅子,一只谱架,一个装琴的布袋。
布袋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里头那把胡琴是好东西,师傅留给他的,紫檀的琴杆,椰壳的琴筒,蟒皮的鳞片磨得发亮。
张青在这彩楼里待了三年了。出师以后,师傅回河西去了,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手艺够了。能不能弹出点名堂来,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他以为手艺够了就能活,可活了三年才知道,手艺够不够,和能不能谈的好,是两码事。
彩楼的掌柜姓钱,圆脸,矮胖,见人三分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珠。
他这人儿属于标准的老掌柜,就认一个钱字儿,张青老师傅以前在这干活的那会儿,这人对他百般恭维照顾。
就是因为他的老师傅是酒楼里头,除了各种胡姬之外的另外一块金字招牌。
现如今张青接替了他师傅的位置,却没有那么厉害的手艺,至少达不到他那般琴艺通仙,让人如痴如醉的手艺。就没那么受重视了。
当然,这活儿总归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他每天傍晚来,夜里走。来了以后先在楼下大堂拉两段,给散座的客人助兴。
散座的客人不讲究,没那么多人有听胡琴这么高雅的喜好,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没几个人听。
比起这琴声啊,倒不如多来两个盘亮条顺的胡姬更能够取悦这些客人。
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是他拉他的,他们闹他们的,两不相干。
拉完了,他就上楼,坐在三楼拐角的小阁里,等雅间的客人点。
雅间的客人讲究些,他们当中的许多都是文人或者有钱的人,也就有那个欣赏的功夫。有的点曲子,有的点胡戏。
然而,张青想要出头,主要就得靠这些人,他总是照顾不好的,却也就是这些人。
这天晚上,雅间来了几个客人,听口音像是从南边来的,做生意的,穿绸着缎,手上戴着大金戒指。
他们点了一出《紫竹调》,他拉了。
拉完了,那个戴金戒指的摇了摇头,说:“不行,干巴巴的,没味儿。”
他愣了一下,又换了个曲子从头拉了一遍。这一回他加了些花指,把音拖长了些,揉弦揉得重了些。
那个戴金戒指的还是摇头:“还是不行。你这琴,弹出来跟哭丧似的。”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琴杆,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