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出去。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里头的笑声还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拐角的小阁里,把琴装进布袋里,背在肩上,走了。
那天的工钱没有结。别说钱掌柜会不会给,他自己都没好意思去要。
这会儿的张青,走在夜已经深了的街上。
周围绝大多数的铺子已经关了门,街上空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从一盏灯下走到另一盏灯下,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脚底板疼,走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随后他抬头一看,发现眼前的是座破庙。
他似乎跟着谁来过这里的,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
小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然而这是因为这里供奉的神多,张青不太懂这些,所以暂且没看出来这里到底拜的是什么,只知道数量得有小几十往上。
古旧的神像矗立在破败的庙中,说不上来的凄凉。
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石阶上的青苔厚得踩上去打滑,正殿的门窗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在地上,砸碎了,碎片在灰里埋了半截。
因为风化的问题,一座座陶土神像的面部,早就已经看不清楚了。上上下下积了厚厚的灰,还缠绕着蛛网。
他在这里站着,只觉得悲从中来,心里头的凄凉和这里完美应和。
于是,他把琴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搁在膝盖上,坐在石阶上。
院子里风吹着,把荒草吹得哗哗的。他把手指头搭在弦上,开始缓缓波动,声音从琴筒里淌出来,沙哑,干涩,像一个人在咳嗽。
因为伤心,他没有那个心思去认认真真的拨弦弹琴,这琴声可远比他平时的手艺要糙上不知道多少。
可是这曲乐之中的含义,那浓浓的情绪,让任何一个人听着了,都能不自觉的悲从中来。
他这还是头一回,没有谱子,没有古调,就那么顺着心思自顾自的弹,弦上的声音在夜里飘着,没有人听,可他觉得这是这三年来,他弹得最好的一次。
手指在弦上游走,腕子转着,手指勾拨之间,音从琴筒里涌出来,尽管干涩沙哑,却又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动听。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琴搁在膝盖上,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不知道,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位太岁。鸡头,人身,顶盔贯甲,腰间悬着一面令旗。
癸酉,康志大将军。他就站在那少年身后三尺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手上抓着一本古朴的本子,正在勾勾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