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夫子的争论,一开始还是激烈且自然的:“太岁爷这一清剿,城里是不是出了问题了,我且不说。
是不是因为我等的银两还是来自于这些个生意人,而你等人不需要,这也暂且搁置一边。
说到底,现如今城中乱成这个样子,你白鹿洞是不打算管了?就躲在祠堂里念圣贤书,念到太岁爷把这城里翻个底朝天。
念到好些老老实实做手艺的人,因为老师傅突然亡故,手艺失传无处可去,念到这城里停滞不前,那你等就乐意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陆衍站了起来:
“就算此事就是欠妥,可我白鹿洞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说到底城中就是有弊端存在,这城里的根儿烂了,不是换几块砖就能修好的。
太岁爷这一动手,就是在拔烂根。就算城中的现状,对那些发展真有好处,要解决那大于利的弊端,现在这种事情总得发生。
拔了烂根,才能种新的,不会长歪,根正身正的东西。你非要在烂根上浇水、施肥,你浇出来的,必然还是烂的。
何况,你且是城中的老人了,你岂不知太岁爷,对这百艺城的意义?”
张夫子听了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他还是执着于自己的想法,假如一切都按旧规矩来,结果只可能是闭门造车,固步自封……
“啪!”于是,张夫子将双手拍在了桌面上。
但是这响亮的声音,却分明不是来自于他的双手,而是来自于轰然推开的门。
“哗!”这顶层包房的门轰然推开,窗外的风立刻与门口形成对流,吹的二位夫子的儒衫微微摇晃。
然而,在二人衣服晃动的同时,他们的心神,却又在同一刻骤然收紧。
陆安生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光暗了一瞬。
屋内的烛火微微摇曳,他带进来的那股气势,也将二人对于周围光亮的感知顿时收束。
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下手掌,把日头挡住了半边。
然而,陆安生其实刚刚从那个小厮变过来没有多久,手上还端着装有三壶热酒的盘子,盘里三壶酒盏之上,还有细细的白烟正在往上飘,在烛火底下打着旋,散不出去。
虽然已经不是小厮的模样,却也实在没有多么惊人。
至少于二位见多识广的夫子而言,这样一个寻常青年人的形象,应当不至于震慑得住他们。
但他们就是怔在了原地,因为在此人走进来的同时,他们已经发现了覆盖周围的神秘气息。
张颐的手还拍在桌面上,声音还没散尽,被房门洞开的声音盖住的“啪”的一声,这屋里似乎都还有余音。
问题在于陆安生走进来之后,过了数秒他的动作也依然不变。
他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原地。大嘴张着没有合上,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陆衍此时,也有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被惊动了的老猫。
他的状态也和张夫子完全一样,
一股诡异的气息,从陆安生身上漫出来,死死的压在他们身上。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寻常的气运或者领域存在,可他们就是感受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神秘的压力,把他们两个人从四面八方围住。让他们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瞧了个一清二楚,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将被尽收眼底。
最重要的是,那股气息活泛得很,不是单纯的在压制他们,而像是灵活无比的肢体,仿佛他们随便活动一下,便要动即生应,引来什么古怪的反应。
也就因为这凶残无比的气息,他们很快想明白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这座城里,能让他们有这种感觉的人,有多少?
盗跖?也许做得到,毕竟这么些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哪些手段,发展成了什么样子,也就没有人能确定他能不能做到现在这样的事儿。
但是,眼前这人儿看似平淡,却又来势汹汹的状态,绝不是盗跖的作风。
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太…太岁!?”
二人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答案。
“咣!”陆安生把盘子搁在桌上了,盘子落桌面的声音不大,“嗒”的一声,像是雨滴落在瓦片上。
问题是后头的门也在此时一并关上,所以就有了那咣的一声,屋里头原本正在对流的气息随之一滞
“城里的事,劳烦两位夫子操心了。”陆安生端起自己手边酒盏,举到鼻子前面,抬手闻了闻香,同时轻描淡写地说着。
从他推门走入这里,到现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小会儿时间了,这二位夫子,也终于是微微适应了压在他们身上的那股怪异的压力。
张颐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陆衍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拢进袖子里,随后缓缓的退了一步。
虽然仍然没有摆脱那股压力的缠绕,但是,他们姑且是恢复了些许的行动能力
“咔……”陆安生把酒盏放下,随后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城中大小行业,文儒行当可进前十。我为这个,早就想找二位聊聊了。今日正巧人齐,我不请自来,正好也省得二位接着争斗。”
两个夫子对视了一眼,尽管他们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可是此时,就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往日里讲经说道,口齿伶俐无比的二人,此刻全都哑了火。
“都说,圣人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绝学,开天下太平。”
陆安生倒也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说着:“二位还真就是心系这城中百姓。
我这次醒来的时间不算短了,发现的,会观察城里头的手艺人大师傅,其实也不少,但是,就算有那个闲工夫,他们一般也就顾着自己行当的发展。
有二位这般心思的,确实还没有。因此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从张颐脸上,移到了陆衍脸上,左右打量着这二人。
“所以,在这方面,二位不必担心,我找你们不是想说越权之类的事情。甚至恰恰相反。”
他伸手,对着自己面前的三盏酒示意。
“这是陕西新丰酒。先唐时期,是招待好友的贵重佳品。来这里之前,我特意去杜康那里借了一壶,陈年的老酒,敲开坛子来,总共就只能倒出这么三杯。”
他顿了顿:“特来请二位,将来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