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书院的门槛被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块,两边高中间低,像一张张着的嘴。这会儿那张嘴被人堵住了。
白鹿洞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有穿青衫的,有穿灰袍的,有戴儒巾的,有裹方巾的,个个脸色铁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们把应天书院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那个姓陈,叫陈恪,是白鹿洞的掌教,陆衍的大弟子。
他站在门槛前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目光从应天书院门楣上那块匾扫过去,又扫回来。
明显就是来找茬的样子。
应天书院门口聚的人更多。自己的学生,隔壁几个行当来看热闹的,卖烧饼的,挑担子的,甚至还有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
应天书院这边主事的,是个年轻人,姓王,叫王恕,张颐的大弟子,年纪不大,可沉稳,站在那儿不急不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颇为无奈。
“王恕,你少给我打马虎眼。”陈恪的声音不大,可嗓门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家院长昨天去会仙楼赴你应天的宴,一夜没回来。今天凌晨,书院派人去找,现在还没有找到。虽然还没有找到人,但是孔庙里他老人家的文像的状态骗不了人!
当中开裂,没有遭遇不测,也是九死一生。”
王恕把拢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抽出来,在面前摆了摆:
“陈师兄,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家院长赴的是我家院长的宴,可我家院长也没回来。我们也在找。你说是我们做的,得有证据。”
陈恪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着门槛凹下去的那一块,咔的一声。
“证据?你家张颐这些天四处串联。城里的商号、行当、作坊,哪家他没去过?
说的什么?说的太岁爷清剿太过,说要联名上书,劝谏太岁爷,那发生了什么还用猜吗,拉拢我们家院长不成,就动上手了,不然还能是什么情况?”
王恕的脸色变了。他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了,拢回袖子里。他的声音依然沉稳。
“陈师兄,话不能乱说。我家院长是跟几家掌柜聊过,可那是为了城里的生计。
漕帮垮了,财行伤了,多少小商小贩断了周转,院长去帮他们想办法,这有错?至于你家院长出事,我们也痛心,可你不能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陈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刀背磕在石头上。
“行。王恕,你嘴硬。”
陈恪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门槛,踩进应天书院的院子里。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跟着往前涌,被应天书院的学生拦住了,两边推搡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嘴上不饶人,手上还没动真格的。
“但是我可告诉你,王恕。我家院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应天书院别想撇干净。白鹿洞立院八百年,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就捏的。”
王恕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陈恪,你白鹿洞立院八百年,资历深远,可说到底我应天书院立院,比你们还多100年,只是没出过你们家,那般位高权重的祖师。
说到底,要论对民间的影响,还有如今的手段。你真当我们怕你不成你吓唬谁呢?”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院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把整条街堵死了。
陈恪把目光从王恕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又收回来,落在王恕脸上。
“王恕,你老实跟我说。你家院长,到底知不知道我家院长出了什么事?”
王恕的拳头攥了攥,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口。
“王神童。”陈恪开口了,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嘲讽:“你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应该知道三国时还有个神童孔北海的典故,小时了了,大未必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