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夫子的脸色缓了些。
张颐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微微活动,五指握紧又松开。
陆衍则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悄悄的转头,看了看另外一边的张夫子,随后就又转了回来,继续盯着陆安生。
陆安生现如今的说辞,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火药味,说来应该足以化解先前的凶悍气氛。
但是,他们不是没有江湖经验的寻常等闲。这位太岁爷说得轻描淡写,可要是真是招待朋友,怎么会是如今这个阵仗?
再说了,此事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和和美美,为什么,他们身上的压力仍未散去呢?
陆安生伸手,盖在自己那盏酒的杯口上,手指并拢,把杯口封住。
“我对这城中乱象,已有了彻底整治的想法。二位先前所说,我自有知晓。
你们先前争论的,在我这里早已经有了定论,二位能想到的,我不会不清楚,也不会无视。”
他的语调还是与先前一样,没有多大的起伏,但是说着说着,到了后半段儿,这语气就变了味儿了。
虽然仍是平缓至极,但是莫名其妙的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杀气:“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事。我需要先问完。
请二位交代,是否还有事瞒我?”
他把手从酒盏上拿下来,握成拳头,搁在桌面上。拳头的骨节顶着桌布,尽管只是轻轻的放在上面,也让这黄花梨的古木老桌子,微微的吱呀作响。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前的二人。
张颐的嘴,显示闭上随后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说话,可又一时半会儿,一句话也没从嘴里露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一头的陆老夫子,倒是开口了。
他熟练无比的抖了抖自己的长衫,随后,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下腰,毕恭毕敬地给陆安生行了一个礼。
额头低到手背的高度,脊背弯成一道弧,褶皱的长衫在腰后堆成一叠。
最后他直起身,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看着地面,淡然道:
“太岁爷所问,我,坚守这城中故规,自是没有。”
陆安生没有立刻接话,但很显然他把两个夫子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因此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之后伸手,端起面前那盏酒。
“咕咚……”仰起头果断的一口干了。
酒液从喉咙里滑了下去,没有停顿。他也就这么把空盏搁回盘子里。
“咚”的一声,像是战场上的擂鼓,也像是天空之中的闷雷。
随后“呼!”他居然动作未停,果断的又端起了第二盏。根本不顾面前两位夫子的反应,仰头,将第二盏也干了。
空盏落回盘子里,又是“咚”的一声,因为那个动作微微变得迅捷,这一声,分明比第一声重了些。
随后他端起第三盏,同样仰头一口喝干。空盏落回盘子里。
“咚!”
三声。像是审判的法锤声,肃静,定罪,宣判,咚咚咚,落是落在了桌上,可同时,又像是敲在两个人心窍之上,震得这两位见多识广的老夫子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陆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上的襦衫微微一抖,身子立刻后退了一步,原本紧闭上了的嘴,立刻又张开了:“天涯——”
然而,还没等他吐露出第3个字。
“砰!”他的头瞬间歪了过去,眼睛翻着,眼白多眼黑少,整个人直接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在他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视觉才将看到的东西传回他的脑子。
那是陆安生快速消失、又忽然出现的身影,张力十足,诡异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动作。
他从椅子上消失了。像蜡烛被风吹灭,像灯盏里的油烧干了,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锅里,“嗤”的一声就没了。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陆衍面前。抬起了那只看起来十分平常,却又好像缠绕着什么神秘法门的大手,就这么呼了一下。
陆衍整个人,立刻往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袍子翻卷,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
还没等他的身子撞在身后的墙上,闷响一声,又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墙角,他的意识就已经在这个过程之中彻底消失,直接昏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另外一头的张颐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根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但是,他分明也没有逃过。
“嗡!”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他那原本看起来,其实没有陆夫子像读书人的身体,突然像是挺直了脊梁,有了精气神一般,变得更为正直坚韧。
整个人给人的气势都变了,变得气定神闲,也骄傲无比。
这是读书人特有的,浩然正气的效果。
可偏偏,他的身上刚有这气息升腾而起,他就发现陆安生已经转过了头,抬眼看了过来。
那一眼并不怎么凶悍,至少没有特别浓重的杀气。
可张颐的浑身汗毛就是这么竖起来了,头皮发麻,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脚钉在地上不敢挪,嘴张着不敢出声。
随后,他的余光就看见了一只生满白毛的鬼爪大手。这诡异的爪子,已经不知何时从背后了伸过来,五指张开,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无数的白毛又长又密,像冬天里的霜,白得发冷。摸在他的身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却也就这么让他身上的浩然正气,缓缓消散于无形。
张颐不敢动了。他站在那儿,两手垂着,腰板还直着,姑且还有些读书人的风骨,可脊背上的汗已经把长衫洇湿了一块,也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
他看着陆安生,陆安生也看着他。
屋子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烛火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拉得老长。两个站着,一个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