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头仰起来,嘴微微张着,双目紧闭,脸上的皱纹在烛光底下显得格外深。
陆安生的手指从下颌移到耳后,在那里停了一下,摸到了什么。他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边缘,轻轻往上一揭。
一张脸皮,就这么从陆衍脸上揭了下来。
薄的甚至透光,像蝉蜕下来的壳,又像戏班子里的脸谱,可没有颜色,只有一层淡淡的肉色,上面描着眉毛、眼睛、嘴唇,一丝不苟。
被揭下来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飘飘悠悠的,被陆安生捏在指间。
底下,露出另一张脸。
问题在于,这分明还是陆衍的脸。
同样的皱纹,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下巴。可那张脸上的表情不一样。晕过去之前那一瞬间的惊愕还凝固在眉宇之间,眼皮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
张夫子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那薄薄的脸皮在他手指间晃了晃,烛光透过它,在地上投下一片淡影。
陆安生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随手搁在桌上。“有人给他戴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戴了很久了。久到这脸皮底下那张脸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张夫子的目光从那脸皮上移开,落在地上陆衍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他身边的空气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那只巨大的白毛爪子自己在动。
压龙鬼爪悬在他身侧,五根指头微微曲着,像是在找什么。张夫子的身子僵了,他的余光瞥见那只爪子在他肩膀旁边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背后。
如先前一般的诡异压力,搞得他完全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那只爪子的五根指头在他背后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两根指头捏住了什么,往外一抽。
“啪嗒……”一根比筷子还细,只有一拃来长的小木棍,就这么落了地。
这东西的形制看上去很有辨识度,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缠着几圈细麻绳。木棍上涂着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一看就不是什么寻常的玩意儿。
那根木棍从张夫子背后的衣裳里被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脊椎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五根白毛的手指在他背后进进出出,每一下都抽出一根小木棍。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
有的细,有的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有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它们被一根一根搁在桌上,排成一排,在烛光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张夫子的腿软了,他撑着桌子,没有坐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他的影子。
烛火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本该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跟着人的动作走。
可他的影子在笑。明明应该一片漆黑的影子,此刻的形象似乎与平时完全一样,可他就是莫名的感受出了影子脸上,根本不该有的表情和五官的变化。
双眼的位置,似乎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嵌在那张模糊的脸上,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呼!”张夫子的手撑不住了,他坐了下去,倒在了先前的椅子上,直接把椅子顶的往后滑了半寸。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哧的一声。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也盯着他,嘴角勾得更高了,勾到耳根,勾出一个不属于人的、过分大的笑容。
陆安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桌边,伸手把那排小木棍拢了拢,又把手收回去。他摇了摇头。
“为了给我下这个绊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他转过头,看着张夫子,又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陆衍,目光在那张搁在桌上的脸皮上停了一瞬。
“行了,剩下的,等陆老夫子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