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先想到的是底气。
他不怕。不是逞强,是真不怕。
他、盗跖、迷龙三个人,在这城里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太岁爷醒是醒了,动是动了,漕帮倒了,财行垮了半边,宫二马死了,
可那又怎样?动得了他们吗?动不了。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他李隆基要是倒了,这城里的戏曲行当怎么办?那些戏本子,那些唱腔,那些身段,那些脸谱,全在他脑袋里存着,在他底下那些弟子的手上传着。
杀了他简单,可杀了他之后呢?谁来把梨园行这面旗扛起来?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盗跖和迷龙的底牌,他们三个的三个行当,就像是三根桩子,钉在这城的命脉上。
盗跖也许主要靠的还是自己的手段,陆安生可能不介意让偷盗行当在这城里消失,但是他们俩确实是不能随便杀。
太岁爷要治城,就不能把他们三个都杀了。
杀了,那些靠着这些手艺吃饭的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谁来养活?何况也和这座城本来的目的背道而驰。
太岁爷需要他们,至少暂时需要。
所以他不怕。太岁爷今夜来,无非是敲打敲打,挑挑刺,找找茬,给个下马威。
阵仗大是大,可阵仗大不代表要杀人。
也许是要抓几个人,封几间铺子,罚些银子,杀鸡儆猴。可杀鸡儆猴,杀的是鸡,不是猴。
他想到这里,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毕竟如果是这样,那也未免有些奇怪了。
毕竟眼前这阵仗太大了。
五六十个太岁散在街巷里、廊桥上、戏台底下,把整条街围得铁桶一般。
甲子太岁杨任,六十太岁之首,戴斗笠,背长剑,跟在太岁爷身边寸步不离。
这是来挑刺的阵仗吗?挑刺用得着这么多人?挑刺用得着把整条街都围了?挑刺用得着把甲子太岁都带出来?
他心里头的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不,不可能。
太岁爷要是真敢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上回漕帮的事,上回财行的事,他都是点到为止,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可没有牵连太广。
这回也不会。他是来吓人的。雷声大,雨点小。
雷声越大,雨点越小。老郎神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小时候在宫里就见过,当皇帝的时候天天见。那些人吓唬人的招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一样的。他不怕。
老郎神的嘴角刚往上翘了半寸,人群中炸开了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两边跑,脚步声、惊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搅在一团,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老郎神皱起眉头,想转头看,头还没转过去,余光里捕捉到一道影子。
那分明,是太岁爷!
老郎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台柱上。台柱粗,稳,可他还是觉得站不稳。
他抬起头,看见那道迅捷无比的影子,早已经真的来到了半空中,身边,有无数事物正在浮现!
眼神中,杀意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