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邹文怀？他来做什么？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剪辑室时，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年轻剪辑师在对着屏幕发呆，桌上堆满了胶片盒。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青鸟走得快了，盯上它的人也多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小孟正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邹文怀坐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表情倒是不急不躁，一派大将之风。
“关导演，回来了。”邹文怀站起来，和关山月握了握手。
关山月在小孟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小孟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痕很深，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出什么事了？”
小孟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标注的一行数字。“《阿郎的故事》定档明年一月底，春节档。嘉禾那边的排片初步定了，首周十二家影院。但新艺城那边也把《英雄本色2》排在了同一个星期，首周十六家。”
关山月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英雄本色》前年的票房数字——三千四百万，年度冠军。续集有周润发、张国荣、狄龙原班人马，徐克掌舵，光是预告片出来就炸了。新艺城把这部片子排在同一个星期，用意再明显不过：是冲着杜琪峰、冲着周润发、冲着《阿郎的故事》来的。
他担心的不是这些。他担心的是龚雪。龚雪为了波波这个角色，瘦了十几斤，在雨里淋了一整天，生病了还坚持拍；有一场哭戏拍了二十几遍，哭到眼睛红肿，杜琪峰喊“过”的时候她靠在墙上站都站不稳。这些，他都知道。
“邹先生怎么看这件事情？”关山月问。
邹文怀笑了笑说：“现在的情况，嘉禾的院线会尽力协调，但新艺城那边攻势很猛，我也不好撕破脸。正好你回来了，咱们可以商量商量，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关山月表情平静，看了看表，心里念头极速的闪现，略微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邹先生，排片的事嘉禾给交个底，到底怎么安排？”
邹文怀沉默了片刻。“首周十二家影院，这是我目前能争取到的上限。新艺城手里握着金公主的院线，麦嘉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旦咬住了不松口。不过第二周的排片要看上座率，如果《阿郎的故事》口碑好，院线会主动加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关山月心里快速盘算。这部电影虽然不是青鸟的战争，但他不能袖手旁观。不为其他只是是为了龚雪。
“邹先生，宣传上青鸟能出一些力。媒体关系、海外发行渠道、影评人专场——这些我可以帮着来做一些。只需要您做一件事：首周的场次，尽量安排在黄金时段。不要让观众下了班赶过去发现只有上午场和午夜场。”
邹文怀笑了。“关导演，你对这部电影，真是上心。行，我让发行部再协调一下，能调的一定调。”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小孟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关导演，咱不是没投这部戏吗？怎么比投了还上心？”
关山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夜里的九龙塘。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像一幅没有被妥善保存的油画。
“龚雪在这部戏里。她为了波波那个角色，把整个人都掏空了。我不能让她掏空了之后，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小孟不再问了。
第二天下午，关山月约杜琪峰在九龙塘那家老茶餐厅见面。
这家茶餐厅开了二十多年，卡座的皮面磨得发亮，天花板的吊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奶茶用厚瓷杯装，菠萝油外酥里软。杜琪峰喜欢这里，因为安静，因为没人认识他。
关山月到的时候，杜琪峰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冻奶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关导演，坐。给你点了热柠茶，加多一片柠檬，你习惯的。”杜琪峰把烟放下，搓了搓手指，看得出他坐了很久了。
关山月在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热柠茶，茶色透亮，杯沿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他道了谢，没有喝。
“排片的事，你知道了。”杜琪峰的语气很平，但关山月听得出底下的焦虑。
“知道。新艺城把《英雄本色2》排在同一个星期。”
杜琪峰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徐克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片子我清楚。画面漂亮，节奏快，观众看得过瘾。我这个片子不一样，阿郎最后死了，观众出来要哭。春节档，谁愿意哭？”
关山月看着他。杜琪峰这个人，拍戏的时候从不犹豫，但每一次片子要面对市场的时候，他都会陷入这种自我怀疑。不是不自信，是太在乎。在乎观众能不能看懂，在乎演员的付出能不能被看见，在乎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剪出来的镜头会不会被一两句刻薄的影评一笔带过。
“杜导演，你这部戏，不是让你和徐克打擂台的。”
“那是和谁？”杜琪峰抬起头。
关山月端起热柠茶，抿了一口。“是和观众的心。”
杜琪峰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关山月放下杯子，语气不急不慢。“《英雄本色2》打的是肾上腺，枪战、爆炸、兄弟义气，观众看完觉得爽。《阿郎的故事》打的是泪腺，是那种看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难受的东西。两种片子，不矛盾。观众可以这周看《英雄本色2》，下周看《阿郎的故事》。又不是只能选一部。”
杜琪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如果观众只选一部呢？”
“那就要看宣传怎么打。”关山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低了几度。“杜导演，青鸟虽然没有投资这部戏，但龚雪在戏里。她为了波波那个角色，瘦了十几斤，在雨里淋了一整天，烧到三十九度。我不能让这些白费。”
杜琪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更像是被看穿了之后的一种释然。“关导演，你对龚雪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