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适。”他的语气很坚定。
关山月点点头,吴倩莲的问题毕竟还有点复杂。还不能完全打保票。你知道那个小姑娘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参加他的电影拍摄呢?
关山月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一个月后,带着分镜头来青鸟找我。这张名片上有地址。”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之前,听到陈木胜在身后说了一句“关导演,谢谢您”。他没有回头,只是举手摆了摆。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好几根,忽明忽暗。他走在暗处,听着自己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从广播道出来,天已经黑了。
关山月没有叫车,沿着街边慢慢走。广播道的路灯昏黄,电线杆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租屋广告。
几个下班的电视台员工从他身边走过,说着剪辑、配音、收视率的行话。他想起陈木胜那间逼仄的剪辑室,想起行军床上没叠的被子,想起那碗凉透的餐蛋面。每一个在这条街上熬过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装在包里的电话响了。拿出来一看是龚雪。
“山月,你回香江了?”
“昨天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排片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关山月听得出底下的不安。“你是不是很忙?如果忙的话,就不用——”
“不忙。”关山月打断她,“你在哪里?”
“在公寓。今天的工作收工早。”
“我过去。”
挂断电话,关山月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拦到一辆空车。九龙塘到龚雪的公寓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铜锣湾的霓虹灯永远不知疲倦,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龚雪在楼下等他。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阿郎杀青有一阵子了,那种疲惫却还像渗进骨头里的寒气,没这么快散尽。
“吃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没有去餐厅,也没有叫外卖。龚雪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西红柿蛋面,清淡,快。面端上桌的时候,关山月正在看茶几上摊开的剧本台词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红色的笔划出重音,蓝色的笔注着情绪转折,有些地方画了小人,画了箭头,是一个演员对角色的所有理解。
“还在背台词?”
龚雪把面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后天有一场重头戏,杜导演说要重拍。波波和阿郎在茶餐厅的最后一次对话。上次拍的他不满意,说情绪不够。”
关山月搅了搅碗里的面,热气升腾。“排片的事,你不用太担心。青鸟这边会想办法。邹先生那边也答应协调场次了。”
龚雪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没有吃。“山月,我不担心排片。我担心的是,如果这部戏成绩不好,杜导演会不会觉得是他没拍好,周润发会不会觉得是他没演好,阿郎这个角色会不会被观众忘记。”
关山月看着她。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自己戏份多少、只关心自己镜头够不够美的新人了。她在乎的是和她一起付出努力的人。
“阿郎不会死。就算死了,也会被人记住。”关山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想想,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电影?记不记得那些让你哭过的人?你记得。不是因为电影赚了多少钱,是因为它在你心里挖了一个坑,水填进去了,就再也倒不出来。”
龚雪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山月,谢谢你。”她的声音轻轻的。
“别谢我。多吃点面。你瘦了。”
龚雪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你每次都这样。真是怕我瘦了,有时间多请我吃点好吃的,光吃面哪能吃胖?”
关山月也笑了。面太咸了,他端起杯里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煤气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是谁唱的,旋律却很熟。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面,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霓虹灯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船。
接下来的日子,关山月让陈德森调动青鸟的宣传资源全力配合《阿郎的故事》。不是投资,是帮忙。这种帮忙在商场上很少见——没有合同,没有分账,只有杜琪峰一个电话和陈德森一句“关导演交代的”。
第一场影评人专场在尖沙咀的一家影院举行,关山月亲自拟的名单。舒琪、石琪、李焯桃——香江最挑剔的三支笔全在邀请之列。
放映结束后,三个人站在影院门口聊了很久,没有人上前打扰。第二天,舒琪在《明报》的专栏里写了一句话:“《阿郎的故事》不是今年最好的香江电影,是这十年最好的。”
石琪的评价更短:“周润发不演英雄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演员。”
这两句话被印在了第二波宣传海报上,印在报纸广告的边栏,贴着电台节目的结尾播报。杜琪峰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关导演,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后面还有几场,继续安排。”
杜琪峰在那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天若有情》的事,你去找陈木胜了?”
“找了。”
“怎么样?”
关山月想了想。“行不行,一个月后看分镜头。他要是能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青鸟就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