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寇子陵之言,燕回风未有反驳。
天地大变,中原地带仙道压制,道佛两家更是首当其冲,根本法门传承不下去,不知多少家门庭凋零破败。
偏偏海外却存有仙道之土壤,致使两边的力量对比,逐渐颠倒、失衡。
千年以来人族开武道而行,真可谓是逆天而行。
而随着历代法相的探索,中原地带仙道不存的根本原因,很有可能源自于这些上古前的遗族仙人们。
甚至武道难以更上一层楼,也与彼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听闻你前往海外,拘押了一位遗族大圣?”燕回风突然开口。
“何来拘押?”寇子陵摇头道,“不过是将九幽道友请至家中做客,寇某可从未限制九幽道友的自由。”
“可有所得?”
寇子陵微笑道:“燕兄与我的交情,已经到了这般无所忌讳,坦诚相待的地步了吗?”
“此为老帮主让我代他问你。”燕回风淡然道。
“丐帮那位吗?”寇子陵轻笑道,“那也劳烦燕兄帮我传个话,寇某很有兴致与苏老帮主一同去往海外,以【如来神掌】为饵,钓上一位罗汉菩萨。”
燕回风突然望向某个方位,眯眼远望,鬓角发丝絮乱飘荡:
“武祖的邀请你收到了吗?”
寇子陵也随之看向某个方位。
虽然遥隔虚空,可只要到了外景,并且有机会更上一层楼者,几乎都能感应到那道冲天的浩瀚武运,恍如承天接地的通天之路,立于天地之间,醒目的不能再醒目了。
而主动释放一身武运的那位,就像在说——
【武运在此,拿命来换】
对于后世武者而言,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邀战。
看来这位的恢复已经到了瓶颈,不知是否有感知到后世的变化……
寇子陵自语道:“倒是突然想见见那鱼吞舟了。”
燕回风眯眼道:“上清一脉围剿你之时,我会来助阵。”
寇子陵摇头,不是不以为意,而是对这等偏见很是无奈。
他怎会如此急不可耐地对鱼吞舟出手?
若他没猜错,老墨那套拳法的真正源头,应该就是鱼吞舟,而不是反过来。
毕竟老墨的拳法就如燕兄的棋一样,着实不堪入目,唯有拳意可看。
故而他甚至起了亲自培养鱼吞舟的心思,又如何会在鱼吞舟尚未成长起来之前,提前扼杀?
“一条生养在小溪中的鱼儿,入了江湖,不过是开始。能否鱼游大海,跃过龙门,才是本事。”
寇子陵似在自语,最后却又摇头叹道,
“可即便跃过龙门,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太过高兴的事,哪怕是四海龙王,也不过是天庭治下高级些的‘土地神’。”
“燕兄,我等该联手提前抢占天庭了。”
……
片刻后。
一道雪白虹光冲破了天魔宗的山门,令天魔宗各方武者总算松了口气,那口始终悬在头顶的仙剑终于离开了。
总算送走了燕回风,寇子陵独自站在山头,双手拢袖,微微摇头。
不多时,一位年轻人龙行虎步而来。
“师父,你找我?”
邓苍澜喊了一声,却见师父置若罔闻,也不在意,就候在一旁,学着师父双手拢袖,望着远处云海。
片刻后,寇子陵眼中竟有悲天悯人之色浮现,他轻叹道:
“苍澜啊,而今海外遗族虎视眈眈,古之大能归来在即,中原却是矛盾重重,人族内部难以握成一个拳头,我欲牵头引领各方,却碍于过去身份,难以服众……”
“师父,错了错了。”邓苍澜连忙出声打断,“身份弄错了,咱们是邪魔六道的天魔宗,不是道佛两家祖庭。”
寇子陵眼中诸般人影转瞬即逝,好似不同天地的一个个寇子陵,争夺着此方主导权。
下一刻,寇子陵微笑道:
“好徒儿,真不随为师学这法门?”
邓苍澜果断摇头:“弟子不愿走师父的老路,只愿有朝一日,为天魔宗另开一条大道。”
师父这门自创功法,号称可以成佛作祖。
但在他眼中,纯属癔症,修行之后,后遗症还不少。
方才师父定然是和那位太上剑主有了暗中交手,才会被另一个“自己”钻了空子,临时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师父所创法门,号称可打造三千个拥有不同身份,不同人生阅历的自己,可能是佛门高僧,可能是道门真人,可能是沙场将军,可能是市井屠夫——统称“他我”。
甚至此间三千也只是虚指,实际上当为无穷之数。
每打杀一位“自己”,就可以将他我的全部化为自身之养料,最终万千归一,成就非神、非佛、非魔、非人的【元始天魔】。
“可惜了,为师一直觉得,这条路上,你或许能比为师走的更远。”
寇子陵惋惜道。
毕竟他这个弟子,或许对别人不够狠,但对自己绝对够狠,迟早有一天能打杀一个个自己,最终万千归一,成就元始天魔之位。
“为何没有将鱼吞舟带回来?”寇子陵淡淡道。
“没找到。”邓苍澜老老实实道。
“去找了?”
“没有。”
面对师尊,邓苍澜深知撒谎是最愚蠢的选择。
“为何没去找?”寇子陵饶有兴致道。
邓苍澜想了想,主要是回忆雷部遗址被鱼兄坑害的那次,由衷道:
“这家伙不是个好人啊。”
寇子陵笑意越浓,微笑道:“莫非你邓苍澜拿着杀人换的钱,摆了几处赈灾的粥摊,救活了些该死不死的难民,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
“是一百九十七处,不是几处。”邓苍澜先纠正,后摇头道,“弟子自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弟子只和好人来往,这便是弟子的立身之本,处事之道。”
好人坏人,重要吗?
于内不重要,是个人就行。
对外却很重要,和好人来往,他不需要费脑子勾心斗角。
省事。
寇子陵赞道:“这个理由不错,人生在世,是得有自己的处事之道。”
“只是你的处事之道,和师父我的大道相比,哪边更重要?”
面对似笑非笑的师尊,邓苍澜抬手擦了把冷汗,诚恳道:
“师父你就别吓弟子了,弟子活到最后,大道登高,得益的不还是师父吗?”
看着这无比坦诚,似乎哪怕有根弯弯肠子,也恨不得掏出来给你看一个清清楚楚的家伙,寇子陵摇头道:
“当年收下你后,以为你会很像我年轻时,打算日后将宗门传给你,也算没辜负师娘临终前的嘱托,可如今来看,似乎是本座看错了?”
“师父这是哪里话。”邓苍澜诚挚道,“弟子只是觉得,太像师父,那不过就是另一个‘寇子陵’,可弟子不想做另一个‘寇子陵’,只想做‘邓苍澜’。”
寇子陵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弟子。
是做“寇子陵”不好?
还是做“邓苍澜”更有前途?
寇子陵仰头望天,目光恍若穿透天幕,看到了昔日的九重天庭,自语道:
“动我心弦者,大道,大道,还是大道。”
邓苍澜心道,没有师娘吗?
下一刻。
他被一指弹飞,一路滚落下山崖,浑身酸软难以起身。
师父的淡漠之声自山巅传下:
“再给你一个任务,此次离开山门,不打杀两个龙虎榜前十的同辈,就不要回来了。”
……
……
鱼吞舟睁开眼,看到了【玄都大法师】就端坐自己面前,双眸紧闭,非生非死,非枯非荣,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静定之中。
他抬手摸了摸头,确认已回归自身真身。
【易】书两册皆在,天庭碎片也在感应中……
自己回到了当世!
鱼吞舟向四方看去,四处一片清冷幽寂,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是在八卦炉中……
感受着脑海中沉浮的一气化三清之法,他略有出神,方才一切显然不是梦。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面前,心中联系混天。
混天打量了半晌,也没敢贸然确认,最后建议他试试看,能否以元神入驻其中。
鱼吞舟依言试探,片刻便摇了摇头。
“我能以元神探入其中,但无法操控这具肉身。”
混天嘀咕道:“这似乎是一具道身?那位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鱼吞舟也在思索,难道自己能前往太古,就是因为这具道身的缘故?
突然间,他目光一凝,自己以元神观照【玄都大法师】,竟引动其全身共鸣,脏腑齐鸣,窍穴共振,体表与体内无数法理纹路交织生辉,大放清光!
一片玄海凭空而生,水色深黑,不起浪、不闻涛,却静含万川气象。
海面浮光淡淡,似有先天水汽氤氲,一望无垠,仿佛包容天地未开时的所有本源。
不等鱼吞舟反应,又有一座神山拔地而起,峰峦如昆仑祖脉,巍峨孤绝,直插青冥!
山石如玉,灵泉自崖间垂落,松风阵阵,皆含道韵,如天地脊梁,稳镇八方。
很快,一路石阶从山上直铺而下,紫霞绕阶,轻烟薄雾,湿气清润,一派清净自然、生机绵绵。
半空之中又有日月同悬,金乌行昼,玉兔巡夜,日光月华交织成太极圆象。
阴阳轮转,清浊分明,却又相融无间,尽显两仪初生、大道平衡之象。
……
一幕幕奇景逐一呈现,围绕【玄都大法师】的肉身沉浮、转动。
最后,八重奇景自八方徐徐展开,环列一方,各执一道,各显一理,看似分立,实则同源。
却又浑然一体,清静无为,玄之又玄。
鱼吞舟怔然许久,突然意识到这八座奇景为何物,逐一细数道,喃喃道:
“瀚海沧溟,峦胜昆岳,水岚烟霞,月阳曜辉,钟华神秀……”
“这是【八景宫】的八景!”
被鱼吞舟这么一提示,混天也很快想起了相关传说,猛地扑腾了下翅膀,惊道:
“道友,此八景乃是八景宫的无上道境,正合你的内天地修行!”
“莫非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八九玄功第一重已成,即将奠定内天地之基,可以尝试接触内天地的修行。
这一步至关重要,难有回头路。
而这八幅无上道境,正可为他参考。
他仔细感受,发现这八幅奇景沉浮着,与这具肉身的脏器、血肉、窍穴凝结在了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座“道宫”内天地。
仿佛整个宇宙周天,都纳于一宫之内。
便在此时,八幅奇景又有变化,在此刻同时一敛,如万流归海,骤然合一。
天地间一切色彩、光影、形质尽数消融,
只剩一片玄黄不分、清浊未判、有无相生的原始苍茫。
无天无地,无日无月,无山无海,无生无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