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戈壁深处。
一队队膘肥体健的骆驼、马匹驮着货物,从四方向着沙漠深处的一个坐标行去。
这些并非行商路线,而是赶着给新晋的外景强者孙雄蛮上供。
在西漠深处,尤其是郡城之下,不乏县城、势力需要定时给马匪流寇中的外景强者上供。
马匪流寇出身的强者,到了外景这个层次,便罕有继续带领手下四处拦截商队,乃至是攻城灭族的,通常都是划定势力范围,定时收受上供。
俨然相当于一方土皇帝。
此刻,柳依晴蒙了面纱,跟在家族中的商队中,身边跟着二叔。
他们来自风荷县,在当地,柳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可在那位新晋的外景大寇面前,柳家屁也算不上。
单是对方手下的八大神通境,就能轻易让柳家灭族。
所以哪怕柳依晴的兄长、父亲接连死在了马匪手下,柳家依然要屁颠屁颠带着贺礼,来给这位刚晋升的外景大寇贺喜。
这时,一旁的中年人看着一队队人马,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
“依晴,今日切记不要妄动妄言,就待在我身后。没想到,就连神通后期的金双兄弟都来为这位贺喜……”
柳依晴漠然点头。
柳家二叔叹了口气:“看来,接下来这片沙漠,都是这位说了算了。”
柳依晴抬头看向戈壁深处,一队队人马走入了一座绿洲福地,消失在了眼前。
两个月前,传闻西漠七寇之首赫连屠身死在了双河郡。
一时间,横行西漠数十年的西漠七寇作鸟兽散,西漠各方不乏欢天喜地者。
往日西漠七寇尚在时,哪怕按时上供,各家商路仍要接受层层剥削。
而今总算是“天晴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到一个月,七寇之一的孙雄蛮就再次现身。
赫连屠没死的时候,此人仅排第五,如今七寇死的死,消失的消失,被抓的被抓,剩下的几人中,孙雄蛮却是第一个站出来举大旗的,并且宣告各方,他已经突破了外景。
原本各方势力,包括柳依晴在内,都在指望那些世家能出手。
毕竟在此之前,各家就曾数次联手围剿西漠七寇,如今最棘手的赫连屠已死,跳出来的就只有一个刚入外景的孙雄蛮。
可一个月过去,竟是没有一家有动静。
反倒是孙雄蛮手下的马匪流寇逐渐壮大,将其他大寇手下的原班人马都吞纳到了手下。
二叔说,一个来去自如,不择手段的外景强者,哪怕是世家,没有万全把握,也不愿意轻易招惹。
但三叔却是冷笑一声,说围剿七寇,是因为七寇势大,给各家造成了不小损失,可如今只剩下一个孙雄蛮,那些大族如何会出手?
暗中扶持此人还差不多,西漠这片土地没这么简单。
而很快,又有消息流出,西漠七寇之所以能立足这么久,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邪魔六道。
这一消息,彻底打消了某些势力联手对付孙雄蛮的想法,也让他们彻底认清了现实,哪怕杀死孙雄蛮,也会有下一个孙雄蛮,因为真正的幕后真凶是邪魔六道!
此刻,望着前方长长的队伍,柳依晴只觉得荒诞无比。
一堆人赶着给马匪头子上供,朝廷的人都死哪去了?那些名门正道呢?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一只宽厚,带着暖意的大手压在了柳依晴的肩头,柳家二叔轻声道:“这世道,就是强者为尊,你哥还有我大哥的仇,都得压在心头最深处,因为我们没有报仇的资格。”
柳依晴默默低垂下了头。
队伍排了很久,才算到了柳家。
守门的两个武者,良莠不齐,一个炼形小成一个初入炼形,可说话行事,却是极为猖獗,哪怕是神通境的武者,他们都敢呵斥。
偏偏后者还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声下气地赔笑脸,这让看门的武者愈发猖狂。
“呦,还有个妞,怎么,是来孝敬我们蛮爷的?”
柳依晴虽然蒙着面纱,可身段却是极为不错,看的守门武者眼睛一亮,伸手抓向了柳依晴。
柳家二叔挤出一个笑容,一把抓住了这位的手,脸上赔笑,手中则悄悄在守门的马匪手中塞了些金银之物,后者这才满意点头,笑骂道:
“挺懂事的啊,行了,今个也不为难你们,都进去吧。进去后自己找位置,今日来的人太多了,没人伺候你们。”
“是是是!”柳家二叔连忙称是,带着柳依晴入了福地碎片中,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外面是烈日黄沙,里面却是草木葱茏,一汪月牙状的碧绿湖水静卧在中央,湖边散落着几顶帐篷。
而他们的目标,是前方一座刚搭起不久的行宫。
……
这段时间,赵苍终于懂了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疾。
虽然上次他亲自带队,也未能搜寻到鱼吞舟的踪迹,最终灰头土脸地都不敢回去见蛮爷。
可这次,蛮爷一举旗,他赵苍就毫不犹豫地赶来,也算拔得头筹,成功被蛮爷纳入麾下,更是因为来的最早,领了个管事的职。
此次蛮爷晋升外景,各方齐贺,便是由他全盘负责。
他先是拉着人,从周边县城掳来工匠,花了半个月不到,在这片绿洲中搭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行宫。
此刻,赵苍挺着胸膛,负手立在行宫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排队进来的面孔——
有苍云县的镖局大当家,有胡阳堡的堡主,北边的金双兄弟,还有几股世家之下第一档势力的头面人物……
这些人,往日里哪个见了他,都不会正眼瞧上他一眼。
可如今谁不是陪着笑脸?
他忽然有些理解蛮爷为什么急着立威了。
这滋味,真他娘的好!
“苍爷!”一个瘦猴似的手下小跑过来,压低嗓音道,“金双兄弟来了,我让人领到前面去了。还有金沙帮的副帮主,也到了。”
赵苍嗯了一声,负手而立,摆足了派头,也不正眼看那手下,只淡淡道:
“都按规矩安排。金双兄弟坐左边上首,金沙帮那边次一席,别弄混了。”
“是是。”那瘦猴手下连忙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苍爷,还有个事。柳家这次,带了个女眷。小的刚才远远看了眼,那身段……啧啧。”
赵苍斜睨他一眼,冷哼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这趟是蛮爷第一次立威,谁都不准给我捣鬼,等蛮爷彻底站稳了脚跟,日后有的是你等享福的日子。”
手下连声称是,弓着腰退下。
这时,赵苍突然听到了来自蛮爷的传音,连忙躬身向福地深处,做出倾听的模样。
“是是,小的明白了!”
片刻后,赵苍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蛮爷晋升外景后,这威势愈发的足了。
旋即,赵苍脸上重新挂起淡淡笑容,大步走入行宫。
行宫内早已人头攒动。
能坐在前面左右两侧的,都是神通中期、后期的高手,后面则密密麻麻坐满了各方来贺的人物。
赵苍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坐在后排角落的柳家二叔和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不禁舔了舔嘴唇。
这腿可真长,到了床上定然是一批烈马。
他眯了眯眼,步走到主位下,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诸位!蛮爷近日修行有所得,需得闭关数日稳固境界,今日便不露面了。这场宴席,由赵某代为主持!”
殿内静了一瞬。
金双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缓缓道:“我等兄弟此次就想见见蛮爷的风姿,难不成没这缘分?”
而不等赵苍开口。
一道威严嗓音从福地深处传来,沉重的气息压迫下,为首的金双兄弟面色大变,殿中更是无人不畏惧,无人不颤栗!
外景之威!
这位果然已经突破了外景,一举一动皆可引得风云变色,天地倾倒!
“金一,金二,你们兄弟俩对本座有不满吗?”
金双兄弟面色一变,其中的老大连忙道:“蛮爷说笑了,我等是真的一心投效蛮爷麾下!”
“三日之后,你们可以来见本座,本座给你们一个机会。”
金双兄弟目露喜意。
赵苍冷眼旁观殿中众人的神色变幻,在见到各方皆臣服,金双兄弟更是主动举起酒杯后,才暗自点头,这金双兄弟还真上道。
“赵管事,来,干一杯!”金双兄弟中的老大率先举杯,哈哈一笑,“刚才有所得罪了!”
有了金双兄弟带头,殿内的气氛才算是活络了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笑声此起彼伏,表面看倒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赵苍在席间走动,享受着各方的吹捧,心中痛快无法形容。
这就是外景之威!
哪怕他只是蛮爷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只要蛮爷一日不倒,他赵苍就可以在这些人的头顶天天拉屎撒尿!
酒过三巡,赵苍回到主位,面皮已泛了红,说话也愈发豪气。
他重重拍了三下掌,压下了满殿的喧闹,酒意上头,嗓门比平时更大了几分:“光喝酒有什么意思?今日蛮爷大喜,总得来点雅致的助助兴!”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家伙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哪位会作诗?”赵苍大手一挥,环视全场,“做几首应景的,让蛮爷高兴高兴!”
“我来!”
一个青衫年轻人主动请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人群中,柳依晴看着这青衫读书人,心中颇为不齿。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自古以来就属这种读书人,跪的最快,骨头最是轻贱,上赶着舔这些马匪流寇!
“好,就你!”
眼见有人主动登台,赵苍也不挑,倨傲道,“你好好为蛮爷作一首,事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台下众人互相看去,各自微微摇头,也不知道这年轻人隶属于哪家,今日只怕是丢尽了祖宗颜面。
那青衫年轻人却已是踊跃而出,自信满满地开口:
“某曾见,漠上孤烟落日圆,月牙泉畔春尚好——”
场中顿时有人眼睛一亮,不禁鼓掌喝彩:“好!”
赵苍也鼓掌叫好,他倒是听不出啥,不过这月牙泉畔他听懂了,说的不就是他们这方绿洲吗?
而今也恰好是三月早春时分。
果真应景!
得了场中鼓掌认可,那青衫年轻人似乎也愈发自信,依稀有了几分狂士之姿,继而大笑道:
“谁知转眼黄沙扫!”
“好!”
赵苍醉意上涌,此刻鼓掌喝彩,可耳边、场下却是一片寂静,他不由拧眉看向方才喝彩的人,目光冷厉,怎么不鼓掌了?
却发现对方愣在了那,神色间满是错愕。
赵苍鼓掌的手慢慢缓了下来,神色疑惑,有啥问题吗?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那青衫年轻人抬手指向台下虽仓促却仍显奢华的酒宴,含笑道:
“眼看他楼塌了。”
殿中一片死寂。
方才最早喝彩之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地下,深怕被误认为和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是一伙的。
“我草泥马!”
赵苍气急败坏,他再是醉意未消,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也知道楼塌了是什么意思,当即戾气横生,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他本来打算博蛮爷一笑,谁曾想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