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首歌的名字就叫《铁窗泪》。
简单直白,这是囚歌啊!
迟志强大彻大悟,怪不得让自己唱呢。
可是这不是相当于对着全国人民揭自己的疮疤吗?
他心中忐忑之际,录音棚里的钟山忽然停住,“哦对了,整个磁带最前面还有一段独白呢!”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随口念了起来。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和朋友。
我没有响亮的嗓音,也不具有动人的歌喉,但我有一颗诚挚的心。
在这美好的年代,我要介绍这首我心中的歌,奉献给我的亲人和朋友。
我曾站在铁窗前,遥望星光闪闪,那闪闪的星光就像妈妈的眼睛一样,让我低下头来悔恨难当。】
隔着玻璃,迟志强听着里面钟山的“有感情朗诵”,心中百感交集。
尤其听到最后一句“妈妈的眼睛”,他忍不住地联想起远在哈尔滨的父母,霎时间有些心酸愧疚。
这些话怎么好像从他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不过钟山没有留时间让他胡思乱想,简单打着节拍,钟山已经开始唱起了歌。
这个词直白得令人发指。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望外边。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何日重返我的家园?”
看过无数剧本、台词的迟志强听到这全是大白话的水词儿,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可是配上钟山故作苍凉和略带哭腔的嗓音,他忽然明白,这些歌要是给自己当初那些狱友听见了,恐怕所有人都要流泪。
简单直白怎么了?真诚才是必杀技。
尤其听到“月儿啊弯弯照我心,儿在牢中想母亲”时,他更是坚定了这种想法。
坐在控制台前录音、扒谱的王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张开的嘴半天都没合上。
这也叫歌吗?在他听来,简直跟路上小孩子唱的顺口溜差不多。
可饶是如此,钟山依旧没有停顿。
唱完了《铁窗泪》,紧接着就是《愁啊愁》。
王酩信手翻了翻歌词,果然,依旧是“犯下的罪行是多么可耻啊,叫我怎能抬起头”这样的大白话。
不过听着钟山的演唱,各人品出的滋味也不尽相同。
坐在旁边的冯勤一开始还乐呵呵的,结果听到“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的歌词,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了。
再想想前面那句“二尺八的牌子”,他不由得想,换个角度听的话,好像跟当年也差不多。
只要不得自由,哪里不是监狱呢?
无论外面几个人如何心态变化,只要录音在继续,钟山就不会停下。
《十不该》、《十三不亲》、《狱中望月》、《啤酒雪茄顶呱呱》……一首首极为通俗的口水歌曲通过钟山的嘴里唱出来,王酩的脸上变颜变色。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刚才的“自告奋勇”了。
做了一辈子歌曲的他,曾因为通俗歌曲被人诟病,可是现在看看钟山唱的这一首首,他忽然感觉自己当初真是被冤枉的厉害。
这可比自己那些俗多了。
不过1986年,连“听邓丽君都没人管”的年头,他已经无处诉说当年的心酸。
直到最后一首歌唱完,钟山走出录音棚时,他还有点恍惚。
看到钟山,王酩随手把录音带关了,难以置信地问,“钟山,你不是写不出好歌啊,怎么、怎么……”
当着迟志强,这句“怎么写这样的垃圾”终究是没说出口。
钟山看看一旁的迟志强,坦言道,“我当然明白这些歌曲格调不高,但是大众是个复杂的群体,总要有人为那些不识几个大字的普通人唱歌吧?”
两世为人的钟山很清楚,八十年代,社会剧烈变迁,大众的心理也需要一个出口。
前世迟志强的专辑为什么好卖,不就是因为他“俗”嘛。
这些歌曲直白到近乎粗粝的歌词、哀婉的曲调,对底层苦难和悔恨情绪的赤裸表达,在如今的主流文化中是绝对缺失的。
这样一个空白的生态位意味着巨大成功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看看迟志强,“你是想从此以后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工、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是做一个看起来俗不可耐但是可以再次闻名全国的歌手,赚上一大笔钱呢?”
迟志强听完了前半部分,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愿意录!愿意唱!钟老师您放心交给我吧!”
“好!”
钟山拍拍他的肩膀,“声乐的问题,跟着王酩老师好好学学,争取过年之后,咱们就把这张专辑拿出来!”
王酩闻言绝倒,怎么自己还得负责教学?
坐在旁边的冯勤看看几人,忍不住插话道,“钟山,别的没什么,我就想问一句,这个《给他一电炮》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