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茂市身形微顿，瞬间陷入短暂沉默。
他不是因为不知晓而尴尬，恰恰相反这个故事是日本国中义务教育阶段的必修内容，只要上过国中的学生人人耳熟能详。
他甚至下意识恍惚一瞬，长官是暗含嘲讽，质疑自己的文化水平吗？
不等他思绪落地，刚川一郎已经自顾自开口：
“飞鸟时代我们日本闭塞落后、蛮荒贫瘠，国力孱弱、眼界狭隘。”
“彼时锐意图新、志在强国的舒明天皇，通过飘到对马岛海岸的朝国商队，得知西方沧海彼岸，有一统天下的泱泱大汉，国土辽阔文明璀璨、制度先进国力鼎盛。”
“于是天皇决意遣使西行，命犬上御田秋为大使，不畏沧海惊涛和远洋绝境，远赴大汉学习礼制、律法、农桑、军政、治国之道。”
小川茂市开口打断，“这段历史我知道。”
“正是这一次的出使求学，才有了后来东瀛脱胎换骨的革新蜕变，让日本从飞鸟时代进入到了奈良时代，制度迭代、国力崛起……”
刚川一郎摇头，“茂市君，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看着小川疑惑的眼神，刚川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犬上御田秋最初接到的命令，是去学习大汉，而他真正千辛万苦来到对岸大陆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大汉已经四分五裂，出现了数个政权。”
“按照出使旧制使团遇可即刻返程归国，即便空手而归，天皇也绝不会怪罪。”
“可他偏偏选择留守汉土，熬过乱世纷争，苦苦蛰伏等候，直至名为唐的全新王朝一统中原。犬上御田秋觐见了皇帝，从新生的大唐王朝手中习得完整的礼制典章、治国大道、军政精髓，补齐了东瀛最后的文明短板，才算功成身退、踏海归乡。彼时的他，已是七十垂暮老者。”
小川茂市静静聆听，眉眼间若有所思，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似是拨开了心中迷雾，轻声接话：
“属下明白了，长官是想说，身为外交官，贵在持之以恒、屡败不馁，靠着极致毅力终能成事，对吗？”
刚川一郎似笑非笑，“你悟性比我想象中的差，幸好你是武官负责安保，不然我考虑和外务省提报告将你换下来。”
这通话语让小川紧张起来，一时间分不清长官是在开玩笑还是正经的内心想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犬上没有留在汉土上而是早早回去了，他完成了使命，但是日本就还会处在莽荒时代，汉语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茹毛饮血。”
刚川一郎眸光重新落回前方六常席位，
“同理，今日之日本，若连尝试都不敢、连入局的姿态都不愿做，便永远没有破局的可能。”
“一次不行，便十次百次，十年不成，便百年千年。反复试探、持续博弈，终有等到时局松动、机遇降临的那一天。”
这一项提议，可是直接影响着世界格局和日本未来，
一旦加入六常，那么很多不能摆在台面上做的事情，就可以明着做了。
但，刚川和其背后的政府也不是蠢人，
六常可是有着一票否决权，这条路注定要走的很长久很艰难。
但，一次次地申请便是试探和博弈，
国家和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某一天六常，总有需要日本帮助的时候，那么便是自己的机会到来的时候。
“审议暂停，请日本代表团返回发言席位，等候审议结果通报。”
会议厅上方的扩音器骤然响起，“经六常审议，大秦联邦共和国行使一票否决权，提案正式驳回，即刻作废。”
“果然么……”
刚川早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所以上交了第二个提案，申请摘掉国内军队自卫性质的弱势标签。
这是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提议，但是却能让日本摘掉战败国标签。
政客的打法，就是退而求其次，
司仪刚要宣布，“那么，就让我们再次进入休息时间……”
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不需要了，秦国一票否决。”
不只是日本代表团，几乎所有国家代表目光都看了过来，
六常的一票否决权，虽然说有着绝对的裁决效力，
但在过往的国际会议中，六常大多爱惜舆论羽翼、顾及国际口碑，不会轻易滥用此项特权。
哪怕心中早已笃定否决，也会走完磋商、讨论、折中、谈判的全套流程，做做表面功夫，维持和平和谐的国际假象。
可今天，秦国代表是演都不演了。
连审议、连讨论、连博弈的机会都直接剥夺，
连续两次、当场极速否决。
这已经不是立场分歧、利益博弈，而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当众碾压，当面羞辱。
日本代表团全员神色一僵，气氛瞬间凝滞。
刚川一郎素来沉稳克制的脸色，第一次泛起难以压制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
他循声抬眸，死死盯住秦国的席位。
席位之上，坐着一道年轻身影。
男子年岁极轻，眉眼清俊，气质冷冽疏离，一身正装一丝不苟。
刚川一郎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怒意，带着几分克制的质问：“陈普先生，您确定不经任何商议、不做任何讨论，便直接行使否决权？”
陈普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刚川一郎恨得咬紧了牙关。
他早就想过两国的立场对立。
可过往博弈，尚且留有几分台面情面。
今日这般当众撕破脸皮、毫无遮掩的敌意，这般毫不留情的极致羞辱，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即便胸中怒火翻涌，他还是不发一言，转身缓步退回代表团席位。
看着他默然退去的背影，陈普身旁的随行参赞低声诧异：
“不争取一下吗？大和民族素来执拗执拗，屡败屡战，今日怎会如此安分？”
陈普这才缓缓抬眸，轻声嗤笑：“争取？”
“他们倒是想，可他们配吗？”
在绝对的国力差距面前，是不需要弯弯绕绕的玩虚的。
只是让陈普有些遗憾的是，
有些原本历史上发生的遗憾，在陈通离去后，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