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这般纵横四百年的传奇家族,真正踏足自己的领地、逼近自己身前之时,
那种源自血脉、底蕴、格局、层级的绝对压制感,瞬间击溃了石勒所有的傲慢与底气。
莫名的恐慌、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石勒全身,让他手足发凉、心神大乱。
“临海侯……他怎么真的敢入京?!”
石勒伫立殿中,面色发白,喃喃自语,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数年之前,天子寿诞征召三藩入京,陈氏三藩,尚且默契抗旨、无一亲至。
可如陛下只召了会稽,明明是更为不应该来才是!
可这位素来沉稳隐忍、深不可测的临海侯,竟然不带重兵、不做防备,仅仅百骑相随,便坦荡入京!
石勒原本的谋划,本是温水煮蛙、徐徐图之,借着天子名义,一次次寻衅施压、层层削藩,一点点蚕食会稽食邑、兵权与属地。
他从未敢真的与底蕴滔天、民心所向、手握重兵的临海侯正面硬碰、彻底撕破脸皮!
可陈忱这一步突如其来的轻骑入京,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算计与布局,让他瞬间陷入被动、进退两难。
让石勒恐惧到极致的,还有一桩萦绕长安城月余、传遍市井街巷、妇孺皆知的民谣。
自九月以来,长安城中大街小巷孩童传唱不休:
“貂珰乱汉纲,陈氏定八荒,一侯入帝都,千里诛阉党!”
短短二十字,直白霸道、杀气凛然。
这首民谣一夜之间遍布全城、人人传唱,宛若天意示警。
这一刻,石勒终于彻底慌了。
他手中的权柄,是天子赋予的无根之权,权由帝授,命系一人。
天子宠信,则他手可遮天。
天子弃子,则他顷刻间便是罪臣阉竖,一无所有。
这般权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虚浮无根、脆弱不堪,一阵大势之风便可轻易吹垮。
而陈忱身上的,是四百年沉淀的世族底蕴!
“完了,全完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石勒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如今朝堂文武、世家老臣,尽数对阉党乱政恨之入骨,
若是陈忱有心发难,借着入京朝见的大义名分,暗中串联朝野残存的忠良老臣、宗室旧勋,
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聚众强闯未央宫,逼宫面圣、当庭对峙,届时无人能够阻拦!
到那时,满朝积压数年的怒火必将彻底爆发,所有罪责、所有怨恨,都会尽数倾泻到他这个阉党首恶身上。
他这些年替天子爪牙,杀伐朝臣、屠戮忠良、罗织冤狱、祸乱朝纲,桩桩件件皆是天怒人怨的死罪。
一旦被文武群臣当众清算,必然会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
一念及此,石勒只觉头皮发麻遍体生凉,一股大祸临头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事到如今,宫外大势已去,朝堂人心尽失,自己手中仅有的宫禁兵权根本不足以抗衡陈氏入宫。
眼下唯一的自保之法,唯有牢牢抱紧天子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刘沐,能护他性命,
也只有皇权,能压下这场滔天风波!
不敢有半分迟疑,石勒连整顿衣冠都顾不上,带着一身惊惧冷汗,
踉跄狂奔到刘沐静养的深宫寝殿,跪地哭诉、求旨保命。
彼时深宫之内,
静养多日的刘沐,今日状态恰好颇为良好,旧伤隐痛稍缓,神智清明心绪平静,褪去了往日的癫狂昏沉。
他斜倚龙榻,轻声自语:“临海侯陈忱……竟然已经到长安了?”
“朕倒是未曾料到,此人看似沉稳隐忍、步步谨慎,竟有这般孤身赴险的滔天胆量。”
石勒额头豆大的冷汗滚滚坠落,
“陛下!临海侯此番轻骑入京,心怀叵测,臣恐他此番前来,是要对陛下不利、颠覆朝纲啊!”
刘沐抬眸瞥他一眼,讥讽冷笑,“对朕不利?”
“朕乃大汉九五至尊、天下共主,受命于天、统御四海!
陈氏怎敢妄动不臣之心、加害朕躬?”
发泄完心中不快,
刘沐目光沉沉锁定瑟瑟发抖的石勒,“你怕了?”
石勒心头一凛,连忙重重叩首,跪拜在地,极尽恭顺哭诉:
“臣怕死!臣确实怕死!但臣更怕的是,臣护驾不力,让奸人趁机作乱、惊扰圣驾、动摇大汉社稷!”
这些年他仗着天子宠信,把持朝政、屠戮百官、打压世家、结党营私,早已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
朝野上下,人人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此番陈忱入京,若是真的联合老臣清君侧、正朝纲,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清算灭族的,必然是他石勒!
更让他恐惧的是,天子心性凉薄,
真到了朝野汹汹、天下施压的绝境,
刘沐必然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以他的性命平息众怒、安抚陈氏、稳住朝堂。
进退皆是死局!
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彻底搅乱局势、混淆黑白、罗织罪名,把小事闹大、大事闹绝,
让天子不得不与自己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沐垂眸看着殿下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石勒,眼底毫无半分怜悯,淡淡开口训斥:
“朕赋予你内廷大权,让你执掌宫禁、统摄内侍、维稳深宫,不是让你在此跪地啼哭、自乱阵脚的!”
话锋一转,他语气骤然凌厉,“还有,此前密林刺驾大案,朕命你全权彻查,时至今日,凶手主谋依旧杳无踪迹、毫无头绪。”
“石勒,你这差事,办得很不利索。”
“陛下的意思是……?”
石勒闻言浑身一震,心神巨颤,瞬间抬头,眼底满是惊疑。
刘沐不置可否,只淡淡挥手:“朕没有别的意思。”
“传朕旨意,宣临海侯即刻入宫见朕,其余分寸,你自己去领悟。”
说完,便闭上双目,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