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女当年第一次露面时，尚未成年，便已是可证真君的神游巅峰人物。祖地上修行最快的妖绯月，都不及她速度快，这种人物岂会长达七八年时间，都证不出一个想要的道则之路？
“姬伶玉，吾等许了你将来地位最尊贵的那席列仙位，为你牵了祖地最好的姻缘……吾等将世上未来最好的那些东西都给你了，你为何，仍旧对至尊天之位，念念不忘？”
人皇平静开口，这并非责怪，亦不携带任何一丝怒意，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述说一只尘世蚁虫的过错。
姬伶玉内心痛苦不堪，人皇关注着祖地所有有价值的人，方才对陈宣的那些话，同样是对她而言。
“人皇，陈宣擅斗法，将来列仙同境我永远不可能是他对手。”
姬天女只能语气艰难的道：“有他在，我没机会成为至尊，过不了他那一关。这个世界，可以有我的一席之地……”
但她心知肚明，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所有的奢望都化作泡沫。
如今列仙既然开口，就是图穷匕见、不会容情的最后一刻。
人皇摆了摆手，继续述说：“你幼年时常伴艮岳征战天路，他分明带你亲眼见过青囊诸仙陨落之景……你该明白，往后有资格以杀证道至尊的列仙，一定要死了。”
陈宣心中一动，天路那些极善遁逃的青囊众仙全灭，便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世上最高处的那批存在？
“艮岳派人护送你回祖地，不是令你来走至尊路。”
“临行之前，父亲没有表露其他意思，只言我的路在祖地。”姬伶玉拼命摇头，眼角像是带着一丝晶莹泪花。
人皇眼神怜悯道：“等到艮岳开口明说的那一天，你连她女儿，都做不成了。”
姬伶玉呼吸急促：“你……！”
“姬伶玉，你肆意消耗一位姬家驻世真仙的本就稀薄的亲情，但是，你当真能把握好其中的度吗？”
人皇遗憾道：“你需要感谢横空出世的道真君，否则的话……你没有父亲了。”
太虚仙战每多持续一日，艮岳对于女儿的喜爱便会少一分，直到达到某一个忍耐极限，恶意超过了亲情、作用等事物的重量，艮岳便会直接打死有“至尊之姿”的女儿。
艮岳仙，尝试过所有办法，苦求至尊天数百万年时间，最后发现，依然只有以杀证道这一条路……土德厚德载物，要走以杀证道，无论是理念还是道路，天生都很不契合。
于是，他后来生了足足八百万个后代，直到生出来了姬天女，一个“为至尊天”而降生的存在。
但显然，这是一件自相矛盾之事。
陈宣当初听闻这件事后，立刻就感到了不对劲……当时还笑谈议论，艮岳仙君特意生出一个“至尊之姿”，是为了将来某一日亲手镇杀吗？
显然不是。
这个至尊天女，有其他重要用处。
“帝尊道果降临之日，你便一定会死在正求至尊的天路仙手下……但你没死，艮岳护了你，你生而晓万事，应该明悟自己没死的唯一原因。”
人皇、艮岳等一直将她当列仙来看，所有事情都同她“商议”。
所以，她会是列仙。
也只能是列仙。
不会更高了。
姬伶玉神情痛苦，低喃道：“可我偏偏承了至尊道果，有一条专属至尊路可走……若证了你们需要的那几种道则，走上另一条错误的不归路，至尊道果便要立刻消散。”
那几种土德道则之路，虽极其难证，但层次并不差。可是，上限锁死了，古时早有路尽列仙冲击过至尊天，都直接失败，绝没半分机会，不可能成为至尊。
高身份的那批天路修士都知晓，至尊天只有一个。
因此，年轻人中，虚假的至尊之姿可以有机会发展，而真正的至尊之姿，一定早早夭折，要么坏、要么死……这显然是最简单的道理。
天路、天外、祖地处处都是枷锁。
一切至尊之姿，都有避不开的种种死局，陈宣山海宴后渐渐开始有，其他天才也会有，甚至情况更恶劣。
艮岳要姬伶玉做大事，人皇亦要姬伶玉做大事……两者都安排好了不同的好路，但她只要走了，便一定成不了至尊。
“你们愿赐予的，都是极好的东西，但却不是我最想要的。”
姬伶玉喃喃自语，神情陡然一冷，宛如寒霜，眼神坚定道：
“老人皇，本宫不为任何人而活，该我做的事一定做，但我不愿意做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
“吾不成至尊，宁不修此世！”
轰的一声，她不知动用了何种逆天手段，竟再次成功反抗。
“嘭！”
一只夔牛鼓自她腰间香囊中飞出，此鼓以夔牛神兽之皮制成，几年前，便有人猜测那牛皮来自初代至尊神兽夔牛，为帝尊亲手所制的巨神兵，此刻，全面复苏，果真荡漾出一股太古的夔牛雷光。
她曾一身白衣，独自登上城头，敲响此鼓，为玄稷真君送行。
此刻，夔牛鼓再响，雷光冲霄，悲哀的为自己送行。
霎那间，夔牛鼓与姬天女俱碎，再次兵解，香消玉殒，就此化作尘埃。
“……”这一刻，陈宣都有些敬佩对方的决心，一个小小神游，竟然在人皇面前屡次上蹿下跳，不愿屈服。
可惜，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毫无用处。
“哗！”
一只青色大手遮天蔽日般落下，将那碎成尘埃的夔牛鼓、姬天女再次捏了回去，完好如初。
她连死都不自主！
“姬伶玉，你来祖地时年纪太小，因此常常叛逆，本皇不怪你。”
人皇冷冷开口：“可你入了祖地，便与本皇有缘，怜你颇有天资，所以有时与你多说些言语。”
“本皇今日，教你最后一次。”
人皇说着，手掌轻轻抬起，轻而易举，摄出姬伶玉体内那苦心隐藏多年、艰难维持不腐的、金灿灿的“帝尊道果”。
“真仙谋世如弈棋，成败从不寄卒子身。”
那帝尊道果犹如一颗金丹，又好似一颗星辰旋转，表面道纹交织，铭刻山岳、麒麟、社稷坛等图案，流转着不朽的土德奥义。
这件东西出世时，光辉竟令这片山海尽头的黑暗紊乱时空，都是为之一亮。
“吾等天仙，固然喜爱年轻人的杰出天资，亦有希冀。可山海界未来、众生往何处，没有全部寄托于你们这些蝼蚁下修能否成事的道理，本皇如此，元古如此，你父艮岳亦如此。”
人皇的声音宏大，宛如警醒世人的天雷震动，击溃所有的侥幸。
“不成列仙，终是草芥！”
哗的一声，姬伶玉虚弱的身躯，无力跌落地面，宛如浑身气力都被抽走，她耳畔回荡着人皇的声音，听不清了……
年轻修士能令人皇满意，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人皇感到遗憾，但也无所谓……如此种种，都成过往。
“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姬伶玉泪流满面，已是绝望。
她的至尊之路，将因心斋被毁，就此断绝。
陈宣盯着眼前这令人颇为遗憾的一幕，人皇正在教育姬伶玉……列仙允许你上路，你才能成为列仙，列仙不许，别说至尊之姿，便是姬家帝尊亲自重走来时路，照样成不了仙。
“嗡！”
同时，陈宣体内的心斋颤鸣，那“至尊道果”一出世，心斋力便自行复苏，释放出无法压制的杀意，此物已经上必杀名单……
人皇看向陈宣，指尖一弹，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陈宣体内。
“碎了此物，寻至尊之痕迹，以窥真相。”
陈宣于是动手，人皇力加身，心斋剑恍如一道长虹般飞出，直刺空中的“至尊道果”。
此前，他接触极道神、六欲天，便遭遇了疑似“至尊”的意志，而这一刻，要探索其背后最深处的一些真相了！
“嗡！”
天地一震，金色光芒大亮，宛如要将整个世界蒸发。
这片荒芜之地都好似要碎开了，心斋剑无物不斩，至尊道果应声裂解，无尽至尊神纹如灰烬般破碎，旋即，千丝万缕力量轨迹喷薄，极速溃散。
“哗！”
心斋剑溯源绞杀，循着一缕至尊道果痕迹，穿梭时空，朝山海界外的一个方向极速而去。
人皇、陈宣紧随而去。
前方，虚空愈发扭曲了，他们像是在紧皱的纸团中前行，又像是置身在一个旋转的万花筒中，乾坤颠倒，混沌不堪。
甚至，连练炁者置身这里，都无法保持正常形态，陈宣低头一看，仙躯扭曲的宛如妖魔鬼怪，力量未曾流逝，但形态却愈发如怪物般离奇。
“嘭！”
不久之后，心斋剑撕开一处特殊的天幕，噗的一声，黑色的粘稠的血液，从那裂缝之后倾泻而下，宛如墨水凝成的瀑布。
那裂缝背后，好似便是真正的山海界之外，也是姬家帝尊痕迹最浓郁、最后消失之地？
翻涌的无尽黑色中，突然，缓缓震动，宛若有一只庞大的眸子慢慢睁开，就宛如《山海经》之外，正有一个庞然大物经过，而后，朝书内投下一抹森然的目光。
一只大如血日，冰冷残酷的眼瞳。
“姬家帝尊？”
人皇仰视那只庞大的眼眸，紧接着，又摇头嗤笑：“果然已不是……何处的‘外邪’？”
无所谓了。
接下来，全都会死去。
人皇眸光炽烈，无尽青霄自大地升腾，淹没了这方没有仙炁的真空地区，一股欲要冲破而出的威能在天地间极速汇聚。
虞人皇对陈宣道：“心斋剑暂借一用，本皇的落幕时到来了，接下来，本皇能为你斩掉多少敌人，拿回多少机缘，看你运气了。“
“我不进去啊？”
陈宣闻声傻眼，老家伙这是用完心斋、至尊道果，转头就扔掉了？
而且，那仙宫法旨上所谓的“永生仙馈赠”，竟然是靠老人皇现场去杀、去抢？
“……”
虞人皇面无表情，道：“此地仙炁枯竭，外界更是，并非练炁真君可以插足的战场……知你心中有很多疑惑，山海末代，有位天帝疯了，祂想要成为至尊天之上的唯一存在，于是，山海经病了，心斋、天命这些东西便争相涌出。然，近古时代，光是本皇短暂关注过的天命者，便有不下万数。”
天命者数量太多，因此，或许有些与至尊天有关，但不可能全与至尊天有关。
“哪位天帝？”陈宣好奇追问。
人皇并未回答。
陈宣也就随口一问，人皇毕竟不是至尊天，也只是中古时的后来者，有些事其未必准确的知晓。但是，世上一共只有三位天帝，娘娘那个是上古时代天帝，肯定不是罪魁祸首，那就只剩下帝俊、太一两位山海时代的开世帝神了。
“本皇道消后，不会转世了，【永生】道则需与我一同彻底隐去。”
“接下来，有些古仙会立刻寿元衰竭，道消陨落，有些古仙拥有续命之物，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日……但一万年内，所有古仙都会死尽，它们的尸骸将筑起新的山海界。”
人皇宛如在说最后的遗言：“陈宣，本皇给你们留了一线机会，这一万年内，你若能成至尊天那是你的本事，若成不了那就那样了。”
“耶？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陈宣大感意外，人皇冷漠，但这件事上，竟然网开了一面？
这个老人家，似乎没有姬天女认为的那么绝情？
话音落，虞人皇提着心斋剑，正要飞升而去，突然间，又回头，笑问道：“道真君，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啊？”
“应该对本皇道一声谢。”
“……”陈宣眨了下眼睛，于是也就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人皇前辈青睐。”
“不必谢了！”
嗡的一声，人皇登空而去，那青红色的剑光开天辟地，打穿了山海尽头，撕开那浓重的扭曲的黑暗，打向那天外的庞然大物。
人皇就这么独自离去了。
陈宣原地站了片刻，周遭寂静得仿佛空气已凝固，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一丝遗憾。
一位中古时代叱咤风云的仙皇，将要在这寂静无人的世之尽头，独自落幕，只会空留一片凄凉，但不会有外人知晓。
人皇吝啬，连自己消逝时的最后一幕，都不愿给尘世多看一眼，强大者，都是如此。
没有人知晓这些列仙，都在世界的角落中做了哪些事……
列仙们，高高在上，立足云端，从不会同尘世蝼蚁们述说它们的功绩，更不屑辩解污蔑。层次相差太多，不同夏虫语冰，天地悠悠，仙凡陌路。
所有尘世的故事传说中，列仙都恶，是最凶恶阴森的那种生灵，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一万倍。
“嘁，老家伙竟比娘娘还高冷些吗。”
陈宣嘟囔一句，转身离开，准备先回去找到大概仍在“嘤嘤哭泣”的天女姬伶玉，万一那女人想不开又自杀，或者走丢，那艮岳仙皇就白生了八百万个儿女。
这片山海界尽头的天地充满古怪，仙炁枯竭，蕴藏极大凶险，只有心斋能看清周围情况，来去自如。
然而。
陈宣返回之路没走多长时间，发生一件措手不及的意外。
“轰！”
青红色的人皇剑光撕开远方的天幕，令那片地域瓦解，到处都是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彻底混沌。
“咦？人皇这老头残余的实力也不行了啊，不愿带着道真君去外面征战，但战场余波照样波及进来！”陈宣抬头看去，忍不住嘀咕一声，紧接着，他瞳孔一缩。
远方，一个庞大的黑影，宛如一颗流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光焰，将整个天空染成诡异的青紫色，坠落山海界内。
“是何物？心斋眼花了？”
陈宣脸色微僵，望着光线骤亮的方向，人皇打了个什么敌人下来？
不远处，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宛如某种青铜机关在嗡鸣旋转，伴随火光冲天而起，令他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剧烈晃动。
紧接着。
一道卷着灰烬的暗红气柱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轰然铺展开来，宛如一只蘑菇云，而层层气压已经先一步，狂涌着推过来。
“什么啊？”陈宣呆愣一瞬，坠落之物竟在这片无仙炁之地，引发大范围的能量波动。
莫非是一位“界外仙”被打下来了？
但陈宣没啥好怕，体内的仙炁足够支撑进行几场激烈大战，他步伐谨慎，朝那片区域靠近查看……在这枯竭之地，寻常列仙也未必有他这心斋看的远。
一旦发现不对劲，他转身就走。
但是，陈宣刚一靠近，稍微看清那边情况，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方，一个小型冰山似的巨影，体型有上百米，宛如巨人般倒在地平线上，身上冒着滚滚浓烟，还有闪电、火焰，令苍白色身躯各处焦黑。
“没道理啊……”
陈宣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缓过心神，疾驰而去。
很快，他临近，呆立许久，一脸茫然，随后，他伸手摸了下那庞大巨人的冰冷肌肤，紧接着，又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宛如铜钟大吕。
“铛……”
庞大头颅的尖角如剑指苍穹，苍白为主的钢铁躯体线条，棱角分明，宛如霜雪，红蓝鎏金的刻线在火焰中熠熠生辉，背部六片金白色的飞翼，仍在震鸣，溅射着紫蓝色电弧……
视野中的一切，显得万分诡异。
“道真君有点懵，真中招了吗？”
陈宣喃喃自语，眼神显得清澈：“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个……‘机甲’啊？”
“咔嚓！”
下一刻，那庞然巨物的蜂窝状眼瞳，亮了起来，宛如漩涡，亮起两抹幽蓝色的冰冷光束。
紧接着，百米高的庞大巨人震动，背部那以脊柱状排列的二十一颗雪花状排出口开合，令六片飞翼喷出电光般的光焰，庞大的巨人从地上颤动着浮起……
“山海兵武编号0011，姑瑶神人……”
那冰冷的金属之音，继续响动：“发现目标，进行捕捉……”
“喂，你，这是什么宝具？”
陈宣抓了抓头发，对眼前复活的巨人问道。
这问话，好像也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