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荒土，虚空扭曲，宛如空中生长成片不知死了多久的树，这些树木异常奇怪，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纵横交织，扭曲的可怕。
令人只是看一眼，都产生一种将要疯掉的感觉。
“我中招了吗？”
不然的话，方才何以会看见那种奇景？
陈宣心惊肉跳，这个虞人皇打死了另一个虞人皇。
山海尽头，时间与空间失衡，光怪陆离，人会被影响，六感错乱，像是做梦，更像是要疯了。
但陈宣执掌心斋，心斋的根本力量是追溯痕迹、勘破迷雾，然后窥见隐藏起来的真相……杀伤力只是衍生之力，能看见，才能杀！
他不可能看错的……
那染血的青龙皇袍身影，就是人皇！
但是，那人影出现的一刹那，陈宣就看向身边的这一个，这个也是真真切切的人皇！
“世上，怎会同时出现两个人皇？”
陈宣心说，这片地域实在太诡异了，令人毛骨悚然，他暗中催动道则，以“道”字镇守本心，保持清明，且运转仙躯，隔绝内外，防止沾染到莫名力量。
“你将来会遇见的一个敌人，本皇先将之杀了。”虞人皇像是听见陈宣的心语，转头解释了一句：“人皇只会死在人皇手中。”
“呃，好吧。”陈宣只能点头，他从那死去的“人皇”身上，嗅到了一丝紊乱的光阴之力，这片地域时空错乱，存在一些异于常理之物。
黑暗的大地上，虞人皇急急而行，陈宣、姬天女两个紧紧跟着。
“哗！”
姬天女只是神游，竟突然慢了一步，然后就在紊乱的时空中消失，没有跟上。
下一瞬，青光飞出，带着惊慌失措的姬天女重现。
人皇沉默少语，但一直默默关注陈宣、姬天女。
“陈道友，我有些不安，将有相残恶事发生。”姬天女突然小声传音道，语气有些慌乱。
“你父亲是艮岳仙皇，你怕什么？”陈宣疑惑回音，他们两个一家头上有太玄，一家有艮岳，人皇很快会彻底消失，未来的祖地大概会是土德天下。人皇走后，祖地暂时就得靠那批仙执掌。
所以，除非人皇突然间疯了，不然的话，哪有害死他们的理由？
“倘若列仙默许呢？”姬天女神情复杂，沉默片刻，突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那你就受着。”陈宣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一个小小神游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命比草还贱，心比天还高。
道真君仙躯未成、道则未证前的那几年，都还天天谨小慎微、轻易不做出格事呢！
荒芜黑暗的大地上，安静到令人窒息，时空扭曲，宛如风中的枯木树林无声扭动，没有其他活物气息，一切都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人皇再次停下。
陈宣知道到地方了，打量周围情景，地上有一些道衣碎片，还有少量黑色血液，应是仙血，但彻底失去了灵性。
这片大地上，仙炁力量无法长久存在，会极速流逝，
也就是陈宣仙躯不凡，永隔内外，无需人皇庇佑就能自主行动，否则，换做其他真君，早就仙炁消散，变成一个凡人，永恒迷失在这片错乱地域中。
“这里似乎有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天命味道吗？”
陈宣皱了下鼻子，安静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这里应该便是小青天的【玄章太上仙君】消亡之地，而小青天道统就是炼丹路源头。
人皇会帮他所看中的敌人，清扫一些幕后敌人。
他们来的路上，人皇连续动了六次手，人皇为他曾关注但最后没有挑选的优秀修士，或者将来的祖地，清扫掉了一些杀劫……而这些事，永远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不过，这些都是正餐前的甜点，可有可无。
现在，人皇终于要为陈宣出手了？
“哗！”
虞人皇指尖一点，一滴黑色的血液自土里飞起，旋即，层层道则浮现，光影交织，照见背后的一些事情。
小青天那群道爷超然物外，修身养性，几乎只专心于自身修行，虽不惹事，但不也怕事。但现在，道祖二弟子【玄章太上仙君】在此地遭遇意外，很难不令人不多想。
“人皇前辈，有何发现？天命者作祟？”陈宣问道。小青天修士陨落的修士有一半都与天命有关。
“纯阳于此地坐化后，玄章道人来此查看，应是窥见隐秘，于是遭遇横死，但并未进行高强度斗法，死的倒也蹊跷。”人皇耐心地解释道，有问必回：“而且，这里未必便是他的陨落之地。”
如今，人皇对陈宣的耐心多了很多，而昔年能自由进出仙宫的姬天女，早渐渐遭遇冷落。
人皇就像一具没有情感的冰冷机器，祖地修士中谁表现更出色一些，谁就能得到更多的温和关注，以前的太玄、玄稷、姬天女等便是如此……而其他平平无奇之人，连知晓虞人皇存在的机会都没有。
昔年，山海宴后，陈宣初崛起，人皇在青囊山上与太玄聊天，第一次出现在陈宣面前，并未接触，但人皇却也不曾隐藏踪迹。
而等到陈宣在云梦大地成就仙躯，要证道则时，人皇才第一次主动寻陈宣，正式与之接触……
“凶手与晚辈有关？”陈宣问道，他比较在意这件事情。
“凶手？应是带着敌意的目光，可万一是友善的窥探呢？暗中关注心斋的，未必全是敌人。”
人皇微笑回应，虽认为曾窥视陈宣的目光不怀好意，但列仙很少对未知之事下绝对的定性，他转而解释：
“道真君，你是自微末中起来的天才，资质平平，唯悟性尚可，然悟性难以衡量……因此，以你降世时的因果，能令附近真君相继投下目光，那便是最大机缘，不会更多。”
人皇神情慈祥，言语却显得理智的可怕，继续道：”黑白、姜烛照、山鬼、太玄……便是这些人了，你之故土恰在南荒边陲，于是你成为山鬼之猎物。”
坐镇尘世中的真君，除了少数不着调的，几乎都比较勤快。譬如黑白，为小阴间之主，执一页生死册，监察天下生灵，除了少数特殊之地或顶级道统外，其他人生老病死之时，皆被监察……其未必会第一时间发现特殊的“散修”，但时间一长，终会发现端倪。
在拥有高级修士的世界中，从来没有秘密。
“然而，你又是心斋，于是，便可以获得更上面修士的关注。”
虞人皇转过身，面朝陈宣，继续道：
“先有烛龙，后是本皇，再至玉衡……”
“你渐渐表现出色，有了颇多成就，成为一地天才，于是，更多的天人投下目光……你与天衍道相争之时，仙宫便悬在太墟中。”
“但列仙们，并未将心斋放在心中。”
“有仙先看到了，先看的仙，自然会妥善处理此事……后仙若无必要，不会越界出手，这是近古时代列仙们的默契。”
虞人皇拍动衣袖，眼中流动令人窒息的寒光，神情平静，继续道：
“山海宴后，你的天才光芒彻底掩盖不住，虽失心斋，却成正统。”
“于是，本皇亲自去青囊山看了一眼。”
“自那之后，本皇在一些事情上，默许了你发挥的一席位置。”
太玄对心斋邪祟的研究颇深，亦曾道明要帮助陈宣重拾心斋……人皇当时知情，但这位仙宫仙未有任何阻拦行为。
“直至仙宫换代，本皇与帝女山鬼议事，做了一场交易，交易内容的一大部分，便在于你将来的道途。”人皇道。
陈宣神情未变，听着人皇这些言语，心中却是回味起来。
仙宫仙很少沾染尘世事，亦于下修鲜有交集……大概是高高在上惯了，坐看世事变迁，已经懒得同尘世蝼蚁多言。
列仙每一次在尘世现身，基本都是在一些大事件的转折点上，或许提醒、或是警告、或是直接出手，全看尘世人当时的抉择了。
“直至如今道真君出世，本皇觉得道真君可当大用，能够成为山海棋盘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人皇语气淡薄道，这大概便是人皇最后选择陈宣的前因后果。
自一开始扫了一眼，然后偶尔旁观，再到颇为关注，直至终于选中。
陈宣心说，尘世修士修行，还真应了天衍道的那句如履薄冰……这还仅仅只是人皇一个列仙的窥看历程呢。
但是，这事太正常，别说人皇那些仙宫仙，便是陈宣等后来者将要成仙，肯定也会高居天上，时不时查看尘世芸芸众生的状态，或是青睐、照顾一些优异且亲近的蚁虫，或是提前处理、抹杀一些“叛逆”的蚁虫。
旁边，姬天女听着人皇谈论陈宣的这些言语，一张皎洁面孔上，神色渐渐惨白，她四肢冰冷。
“道真君成了，心斋亦大成，所以，更多的目光会从远方投来，进行本该由祖地仙动手、但却失败了的事情……”
“因此，本皇令法旨传荡诸天，使道真君之名震天下。”
人皇继续道：“世上若有不敬道真君之仙，平庸者可活，但某些不平庸的，就得死了。”
陈宣听到这话，便明白人皇是在以那法旨“钓鱼”，搜寻一些并未关注祖地、或者距离祖地太远的潜藏敌人……
人皇口中不平庸的敌人，恐怕都不是元古仙那种级别，而是此刻人皇这种特殊存在的真正强敌。
“但很遗憾，本皇看遍了，仍旧觉得危险最大的敌人，会来自山海尽头外的‘未知’。”
人皇幽幽一叹，用一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对陈宣道：“本皇老矣，不够实力清扫所有列仙，只能带走一部分。不过，道真君已崛起，以你之姿，已经有机会面对其他挑战。”
“呃……“陈宣心说，还不是你那昭告天下的法旨，给道真君招惹了不少潜在敌人。连祖地附近一些仍在神隐的仙域都被惊动，因此重起尘封山门。
他其实还想说，要不回去把神灵明宰了吧，那是一个强劲的敌人，不过，想想算了，在人皇的认知中，大概这边的陌生敌人比神灵明要难缠。
毕竟，对大修士而言，“未知”才是世上最恐怖的敌人。
“人皇前辈寻到‘未知’的敌人了？”陈宣单刀直入地问道。
“之前那股飞向你的外来目光，内部蕴含道则尤其怪异，颇为复杂。”人皇微笑解释：“世上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事物并不多，其恰好携带一些疑似‘天命’，又仿佛‘至尊’的味道，本皇因此有些怀疑对象。”
很多年前，他短暂地去过山海界之外，拥有一些外人没有的经历。
事实上，纵无此事，需要对付的目标也不多。
毕竟，若问当世最忌惮心斋的上修，莫过于天命者。
而其他的如仙种奇才，纵是没了指路金丹，照样还是天底下最出众的那批人。但绝大部分天命者，若无了天命力，那可真就一落千丈，要跌个粉身碎骨，平平无奇了。
“是谁？”陈宣追问，难不成是那些古老的天命者？他知道中古有位至高天命【截天命】，上古有位至高天命【问光阴】，都是禁忌存在。
又或是这两位之外的天命仙？
倘若是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天命仙，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悄无声息“反杀”小青天的玄章太上仙君。
“或许来自更高更远之处。”
虞人皇盯着陈宣，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他轻轻一弹，令指尖那滴黑色的仙血破灭：“出手者谨慎，未曾留下任何可用的痕迹，用心斋罢。”
陈宣讶然：“今日还有晚辈亲自出力的份？”
他本以为此行只是跟着人皇来开阔眼界，用不着道真君亲自出手。毕竟，此刻的人皇太强大了，先前一眼便看死一位妖族的九头狮仙，拥有平荡一切反抗的无量伟力。
但没料到，竟有大用，想来也是，人皇那种独行性格，宛如一只藏在阴暗里的老狐狸，倘若只是简单的对敌出手，何必带着陈宣同行？
“有些事，心斋来做更适合。”
人皇耐着性子，继续对陈宣解释了一句：“在有些事情上，列仙多花一百倍、一万倍的时间与精力，都未必能达到与心斋力相同的效果。”
否则，古至尊何必多此一举，造出心斋这件特殊兵器呢。
“晚辈自然愿意全力效劳！”
陈宣兴致勃勃答应，但紧接着，疑惑问道：“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皇前辈都未曾发现敌人踪迹，这里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心斋力如何寻敌？”
敌人莫名强大，做事干干净净，以特殊手段磨灭了所有残留线索，哪怕动用心斋也无法追溯。
“天命、仙种等妖邪物，有些人认为同古列仙至尊的手段有关，有人认为源自病了的山海经，但也有人，认为来自……山海之外。”
人皇开口，紧接着，给出上修解决麻烦的一种方法。
“它干净，但其他的‘它’，却未必干净。”
这平淡的嗓音，带着令人窒息的寒冷之意……这一个“未知敌人”狡猾难觅，那就全都找，全部打过去。
“这样……有点太伤人了吧。“
陈宣说着，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朝一旁的姬天女看了过去，她早已遍体生寒。
列仙不做无意义之事，更何况人皇？
人皇带着道真君陈宣，有原因，也有大作用。
人皇同时征召姬天女入了太墟仙战，并选择带她一路同行，自然也有作用，总不可带个神游一路游玩吧？这是天路各种传说中，被证实的一位，承载‘至尊道果’的特殊存在。
陈宣刚上路时，便就此事问过姬天女为何同行，对方岔开话题！
”唉……“
有女子嗓音，在虚空中幽幽一叹。
姬天女神情未变，她那张早就惨白的面庞，只是对陈宣露出一个不难看，但无比苦涩的笑容，她没有询问人皇，亦未曾开口说出一句多余言语，似乎早已料到当前情况。
下一瞬。
姬天女近乎本能，运转意识深处一枚护命的帝尊符箓，令之轰然炸开，同时牵动起体内隐在五脏间的五张艮岳仙符，一齐开启，爆发浩瀚神力。
这些都是姬家驻世真仙艮岳，为其准备的护命手段。
但这一刻，她用来自绝！
“轰！”
帝尊符箓炸开，汹涌澎湃的无上伟力宛若神海决堤，自一粒光芒中绽放，亿万层至尊道纹交织，席卷出毁天灭地之力。
姬天女的整个身躯先是透明，而后无声粉碎，于原地瞬间烟消云散，形神俱灭。
“……”陈宣瞳孔一凝，姬天女自行兵解，态度果决的令人发指。
一枚帝尊符篆、数枚仙符刹那间爆发，那种力量近距离接触，万物消融，恐怕连列仙都不能抵抗，这是同归于寂的保命手段！
恍惚之间，
陈宣忆起了昔年那个一袭白衣素缟，独自登上帝京都城头，敲动【夔牛鼓】，为魏天君、玄稷真君送行的陌生女人，惊鸿一现。
姬天女死了。
人皇要拿对方的“至尊道果”，以陈宣的心斋去循迹追杀，寻到背后隐藏的最深处奥秘，揭开所谓‘至尊残留’的内幕。
祖地有不少类似的特殊人物，但这一次，人皇挑选姬天女来进行消耗……
姬天女拒绝。
然而。
人皇当面，谁也无法反抗。
陈宣不曾防御帝尊符篆爆发的力量，身上各种保护手段亦未应激启动，没有必要，因为，这方地域已然停止运转。
帝尊符篆连带数枚仙符于一点爆发，金光氤氲，但没有后续了。
爆开的符篆，灰飞烟灭的躯体，四溅的至尊神力等全在往回流动，宛如光阴倒流，又仿佛是一种更加强大的意志，将这些违逆之物尽数捏了回去。
“姬伶玉，本皇对你这些年的表现，并不满意。”
人皇缓缓转动头颅，眼神森然，那张仁慈的面容带着冷漠，此刻，这位剑宿萧仙逝认为比太玄更冷漠绝情的人皇，尽显高高在上，上修俯瞰蝼蚁的骇人姿态。
“按照道理，你入祖地的第二年，便该成真君了。”他开口。
陈宣视野中，姬天女的身躯被强行捏了回去，恢复如初。
连那枚帝尊符箓，都被重塑。
天女姬伶玉面如死灰，来自人皇的灭顶之灾顷刻来临，翻脸不认人，但她没有反抗之力。
“老人皇，你们需要的那几种重开山海的土德道则，难度太高。”
姬伶玉语气苦涩，解释道：“当年姬家宝库被玄稷皇帝耗尽，剩下的东西并无迷毂树叶类型的悟道资源，且剩余宝物都优先供给姬怀笙、神将求证真君使用。我只能硬修，还需花时间为祖地姬家一众修士护道，因此耽误修行。”
天路修士们曾不止一次地谈论，姬天女降生即是韬红尘，曾引发大异象，麒麟、山岳、社稷坛各种土德异象纷呈，波及数条天路，否则，当初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岂会那般出名。
倘若这种特殊存在属于天神，那便是一个成年即列仙的存在。
但因人族寿元少，幼年期很短，所以姬伶玉成不了列仙，但随便练一练炁，成年时证一个真君，不会有任何难度。
然而。
姬天女没成。
“姬伶玉，你来祖地七年有余了。”
人皇听着对方的辩解理由，并不争辩，只是平淡的继续述说结论：“慧极必伤，这是早夭之兆。”
七年多时间，莫说承载帝尊道果之天才。
便是祖地那些神游止境，都该出结果。
陈宣打量神情绝望的天女姬伶玉，心说，这小姑娘竟在藏拙？一直韬光养晦，自己不愿成为真君？大半年前偶遇之时，她言她想求的道则不好证……
但这话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