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煞仙君闻言唯有叹息，心说，天路其他的年轻修士都未曾返回，而道十一、姬天女这一批暗中偷渡回来的，全都身陷泥沼，难见自由出路。
天才只配走死路，当然，如果依旧能把必绝之路走活，走成至尊，那一些古仙当然也会笑着认命。
紫煞仙君抬头，远望千疮百孔的战场，感慨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士，慢了一步便永失天运，如今成仙路又被道真君拦截，而他却连还击都不敢过于出格。”
没什么好说的，尘世中人尚还来不及看真切，但从太墟而下的列仙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大战。
当今局势，道真君若有机会，便敢斩掉道十一。
但道十一没有任何机会，一旦出手太甚斩了道真君，太墟仙们说不定立刻便暂停手中大事，直接下凡平乱、报复。
此时此刻，道真君的背景就悬在世人头顶上，而道十一更显强大的背景，仍在路上，过于遥远了。
“求仙？道十一何处来的机会求仙？求生才是！”
雨妃仙冷冷开口，眼神冷漠，扫了紫煞仙君一眼，继续道：“太玄没有对付他，必是在等待镇元教古仙回归。届时若能谈拢，道十一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一旦谈不拢，太玄兴许第一时间便要来对付道十一，强取另半卷地仙图。”
祖地土德仙已出，那么，按照道理，祖地所有的土德至宝都该归太玄管辖，其他人都只是临时掌控者。
“人族的三土道统，最后能谈拢吗？”紫煞仙君追问道，重开山海不是小事，无论如何，另一家土德至尊道统镇元，都有必须插手入局的理由。
“怎会谈拢？若镇元教只剩下二三列仙，或许会有放下过往恩怨的可能性，但镇元教足足有九位列仙。”雨妃仙摇头道，并不看好将来之事。
一个地方只能发出一种声音，青囊与姬族古时便是联盟，而如今的掌舵者更是中古旧识，虽有小摩擦，但可以共存。
然而，镇元教可不是，甚至，此世连玉衡仙的陨落都与其他土德道统脱不了干系。
最重要的是，镇元一教九仙立，一旦尽数汇聚，何须奉行他家之未来路？
谁主谁副，永远都是实力说了算！
“是了，道十一定然能推算他那些师兄回归的准确时间，所以，他知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紫煞仙君微微颔首，紧接着，唏嘘道：“真是一件悲哀之事，知道自己十之八九陷入死局，消亡之日正一步步临近，却无力挣脱，宛如一只被圈禁起来的野兽，连吼啸都得小心翼翼，无论做什么，都万死难改，无力回天。”
“不历尘世三千劫，凡胎何以登仙位？谁人身上没有一本难念的经。”
雨妃仙轻语，无瑕的面孔上带着一丝惆怅，指尖跳动着晶莹的仙道水滴：“人间古往今来，岁月悠悠无情，谁人不曾是棋子？人中龙凤才有成为棋子的资格。”
“成了棋子，才有继续往上走的机会。”
“古时候，即便是到了我这个位子，最后也不过是在循着至尊天的意志行事罢了。”
都言今世凡修难，古时修士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当今之世，至尊天不显，朽而未绝的古仙们便成了站得最高的人物，山海界便成了列仙们的山海界。
雨妃仙回首，双眸微眯，颇为伤感地笑道：“繁花落尽时，悲喜总相似，一仙功成万骨枯，血满来时路，唯一地尸骨相藉，万般回首，终化尘埃，只剩一角山海永不改啊。”
上古列仙神隐避灾，却大多选择在祖地附近的太墟地域，何尝又不是心有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执念。
紫煞仙君沉默半晌，而后摇头笑道：“雨妃前辈，许多人都认为道十一路断祖地，万死难生，但是，晚辈却认为，他兴许会死中求活，于泥潭中挣出一条自由之路。”
就在这时，天南州大地震动，中央巨大的裂缝中混沌雾霭弥漫而出，令大地缓缓合拢。
虚空中，陈宣心中凛然，预感到敌人被痛击后，将要动真格，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
“咳……”
混沌雾霭中，有人在咳血，紧接着，一道斑驳的巨大法相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强大的道躯贯穿雾霭而出，脑后层层叠叠着一重重瑞彩神环，在泛着血红色的天穹下道光辉煌。
他遍体鳞伤，神魂法相上有三道凄厉的剑痕，最深的一道剑伤从左肩一直贯穿到右腰，可见破碎的肺腑、骨骼等，几乎将整个身躯彻底斩断。
此刻，千丝万缕猩红之力如条条恶龙般，疯狂吞噬他的血肉、生命，消磨一切存在的痕迹。
道十一法相头顶的镇元冠被打落了，披发如瀑，一只庞大的手掌横在胸前，托举着一个朦胧的金色身影，那是玉衡娃娃，被护了周全，此刻躯体散发金光，道十一好似手捧一轮金色大日。
“本座曾借外物探究此世心斋之力，但是，终究不如此刻亲身体验来的真切。”道十一缓缓开口。
他抬头之时，一双金眸闪烁神光，口齿之间有森然的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带着一丝痛苦的狰狞意味：“确实难缠，便是贫道都撑不了太长时间，指路金丹将被快速磨灭。”
数年前，初临天外的道十一，曾用一具天命者的残躯傀儡，提前在大地帝京都中检验过陈宣的心斋之力，道十一绝非庸才，早就暗中研究过祖地心斋等一些危险事物的成色。
后来，他真身下了祖地，便一直退避三舍，未曾同陈宣正面交锋。
“道十一，你这命真是厚实。”陈宣开口，手腕轻动，心斋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圆融的剑花。
土德修士力量深厚，一向比其他修士更加顽强一些。
“不敢当。”道十一右手掌轻轻拍了下大袖，一如往常，但此刻，袖袍上攀附的心斋力却难以驱散，然而，他也并不在意，若同心斋相争，这是必定发生的一幕。
“贫道回来时，九位师兄皆有厚赠，用之以避仙劫，曾在天外与宝皓仙君论道时动用过一次，方才又在张灵朔身上耗去一次，但护命之法仍有七种，皆不相同，御敌、遁逃、替死、符箓等法，或是只能应激复苏，或是可自行催动，皆如天地列仙亲至。”
道十一开口，嗓音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之小事。
“呵，何必显摆，你我这般人都走到真君这一步了，谁还没一些保命手段？”陈宣道，他以前便曾一直携带着帝女山鬼的身份令牌。并且，此战他时刻防备对方的护命手段，可惜对方一直没动用。
道十一赞同地点头，随后道：“这些确实也不重要，不过，重开山海是好事，贫道为之喜悦。”
“然，贫道年轻时好逞凶斗法，于是证【混沌】而成真君，道途在太墟，不显尘世中，太墟越广，贫道越强。”
“后来惊觉，贫道越强，此世莫非越坏？而斗法逞凶亦非救世之路，于是，连证十二土德道则，试图改路，却已积重难返……重开山海，实非贫道善行之事。”
他曾在幽暗太墟中行走多年，曾化一片片废墟残骸为尘世山海，逆转虚无为真实，但终究，他并非做此事的最佳人选……最少，虞人皇最后的法旨登名之人，是年轻的道真君，而不是他这个土德大成者。
“此话更不必说，世上焉有几人练炁是为了纯粹行恶事？谁没追求？不过是有时身不由己罢了！”陈宣呵了一声。
“确实。”道十一再次颔首，眼中显出一丝苦涩，旋即叹息道：“一世万年多少天骄出，最后又有几人行到列仙处？道真君，你可知如今之祖地，并没有贫道位置。”
祖地之上，风云变幻，一场土德将兴的黄金大世就要开始，但是，一些风华正茂的人杰会提前落幕，悄无声息的凋谢。
连张灵朔都心中早知晓，祖地下一个土德位置，其实已经定好了……或许是青囊的两界主花琉璃，或许是姬族的姬天女，只要她们不死，焉有其他人希望？绝不可能轮到其他人，更不会是镇元教的道十一！
道十一自有绝对把握证仙，但他成了，其他人怎么办？太墟仙战是青囊与姬族赢了，赢者便会通吃所有好处。
“败者没被清算，能活下便是最好的结局，继续挣扎，必死无疑。”陈宣道。
随后，他问道：“你既有自知之明，此刻所行之事的意义又是为何？你还在拖延时间，但你将要死了。”
他来到天南州，心中便甚是好奇，为何潜藏蛰伏的道十一突然现身搅动风云，于是，他驻足后方观望许久，直到对方朝青囊修士出手，才带着疑问出手阻拦。
郁仪那些近仙者还有机会争一下无主仙位，但土德仙位？
曾以霸凌大礼姬家姬天女等小修士为乐的道十一，不可能看不清当今之局势，他若要证仙，那飞升离去之前，心狠手辣的艮岳仙皇的戊己旗必然先一步打入尘世！
“陈道友，人生不过一场大梦，都是要死的，所以，贫道现在会怕什么？”
“怕心斋毁我道途，绝来世性命？可贫道将死了，只求一世。惧列仙亲自压我？贫道已经无路可走了，列仙又算何物？”
道十一自言自语，神魂法相彻底站了起来，一种恐怖的威压，好似野草般疯狂滋生，他歪了下头，眉宇间透出宛如蛟蛇般令人发冷的阴寒，笑道：
“吾辈练炁者，靠不了任何人，最后要给托底的那个人一定得是自己。”
他的呼吸之间，苍茫大地宛如拥有了血脉，随之律动。
道十一道袍鼓荡，体内向外透出两重神光，每一重光都如涟漪般扩张，散发出极其恐怖的波动，竟是强行推开体表，乃至神魂法相上的心斋之力，令之暂时无法近身。
霎那间，黑、金两色涟漪共振，令整片天地都在轰鸣，可怕的道纹，摄人的仙光，甚至还有淡淡宛若天尊临世的神秘波动，在身躯周遭肆虐。
“嗡！”
可以看见天幕穹顶中，与大罗天之力对峙的半卷地仙图突然一震，像是自行复苏，正在哀鸣。
紧接着，图卷之中，有六道仙光冲出，像是镇元教另外六位古仙的意志浮现，他们或是面带恼怒，或是眼含森冷，或是神情遗憾，全都在俯望大地上的道十一。
昔年，道十一初入祖地，便曾展现过对地仙图的恐怖掌控力，其有能力一次性唤出九位列仙烙印，每一道都是极尽恐怖，虽然，因自身实力与残器力量所限，九仙无法发挥如仙亲临的完整力量，但即便如此，每一道也绝非寻常真君所能匹敌。
“这……”妖绯月脸色一凛，立刻催动更强的太阴力，以至于她的娲族妖躯都被迫展现出现，大罗天倾泻出更强的洞天之力，抗衡蠢蠢欲动的地仙图。
同时，陈宣体内的锈炉子轻轻一震，显出自动复苏，护住栖身之地的迹象。
然而，道十一此刻并未展现动用地仙图的想法。
“陈道友，正面接贫道一招，若能活下去，贫道便为尔等让路，自绝于此。”他只是淡淡开口，纵是浑身染血，道途幽微，依旧有着凌驾一切的傲气与从容。
“混账之言！”陈宣没有继续与对方言论下去的想法，道士嘴里没几句真话。同时，他已经感应到远方神灵国境内传来的剧烈波动，他当即扬起心斋剑，一道璀璨的金红光柱便直射大地。
“贫道，当你应了。”
……
……
与此同时，远方的神灵国内，剑拔弩张。
青囊、姜家、通天等修士都被成千上万个道十一团团围住，大战要爆发了，而更远方，正有数道恐怖的气息极速围拢而来，令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道十一，终于答应了？”天空中，赤霄道子驾仙剑疾驰，他神情凛然，七个多月前，便寻见道十一与之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