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滚，太墟四处在流血，一轮锁链束缚的烛龙在至高穹顶上缓缓沉浮，像是注视着下方的列仙战场，亘古如此。
身处列仙战场中心，陈宣打量局势，这场历经两年有余的列仙之战将要进入尾声了，已经有列仙遭遇重创，连仙炁都在不断渗血，场景恐怖。
他望着前方出现的虞人皇身影，苍老枯败，他耳畔回荡着虞人皇的淡漠话音，心说，这位老家伙要打更多天外仙？一定是疯了。
同时，陈宣又想，自己刚成真君，祖地尘世中尚有几件大事等着去做，到了扬眉吐气，可以独自清算一些旧账的时候。
但是，这些天上的仙人就这么等不及吗？行动力简直强的令人发指。
“隆……”
对面，雷鸣电闪，其中有两颗烈阳般的仙瞳沉浮，那是元古仙，他的身躯、神魂等一切有形之物都与雷炁合一，处于某种不可名状的特殊状态。
好似，元古即是雷，雷即是元古。
“帝宸，你还是选择要走这一步，令本座失去最后的耐心了。”元古在雷光中浮现而出，立在一座雷部飞升台上。
他容颜永驻，俊美非凡，仙身强健伟岸，脑后悬浮着统天圣轮，弥散浓烈而神圣的太初气息。
此刻，元古眼神怜悯，看向那个白发苍苍的青龙袍老者，并说出了与云梦大地神庙中那位“首座”仙念意义似乎相同的话语。
另一边，一条水中夹杂着血色的黑色长河中，雨师道宫那位被称为‘雨妃’的上古仙，指尖轻轻往上挑，一颗金色星辰般的洞天随之运转，她那媚态横生的眼神慢悠悠的望过去，玉音随之落下。
“小皇帝，吾等愿给你最后的体面，你却不想要了……”
事实上，仙宫一群老弱病残与一些近仙者合力抵御天外仙，而后来，即便有姬家的驻世真仙艮岳插手战场，仍旧处于下风，一直依靠戊己旗、两座至尊大阵强行抵抗。
曾有不少人推测说，天外仙们或许不想跟必死的人皇拼命，也或许是想给人皇一个相对比较体面的离去方式……
另一片地域中，青霄澎湃，一只染血的青铜战车上，那位疑似青帝气息浓郁的姚家仙负手而立，冷冷道：“帝宸，你们这群后起之秀，搅出了中古祸，令祖地濒临瓦解，仍不罢休，又妄想掀起一场永生祸……”
他说着，青色目光看向对面的艮岳仙君，问道：“姬二叔呢？姬家的几位太古仙何在，于天路死光了吗！”
“姚家这位古仙，竟是孙子？”陈宣心中一动，听出这位姚家古仙的具体身份，这不是帝子，而是青帝的孙子辈，一位自山海末期一直活到今世的太古仙。
元古、雨妃、姚家仙这三位古仙，都来头很大，极具份量，远胜祖地的这些后世仙。
艮岳仙皇面庞浮肿，眼睑泛着青灰，身形虚胖，看起来像是为酒色所伤，他闻声挥了下袖袍，手掌插在腰间玉带上，仿佛回忆了下，叹息回应：
“天路巉岩，朔风裂骨，某岁之冬日，帝子先祖当寒霜之辰，未御重衾，于是不幸僵毙于漫漫长宵。”
“……”姚家古仙闻声沉默。
“冻死了？”陈宣面色古怪，姬家的帝尊之子因冬天冷，穿的少，因此晚上冻死了？一桩离奇的神话故事，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姬天女。
姬天女感应到陈宣的询问目光，于是传音解释道：“我父亲与帝子仙祖理念不合，常有纷争，然天不可二帝共存。于是，我父偷袭，将帝子道行抽光，令之化凡，又将凡躯打入四灵【玄武圣兽】最后出现的那条天路尽头，借玄武寒煞圣力，足足镇压帝子凡躯三个月，成功将之抹杀。”
这是一桩天路尽头的秘闻，唯有姬天女等少数姬家人知晓，祖地以及附近的天外诸域并不知情。
“人不可貌相，你父不凡。”陈宣嘴角扯了一下，好家伙，这里的古仙没一个简单角色，看起来最好说话、一副女儿奴相的艮岳仙皇，竟将自家的帝子伐掉，欺宗灭祖，恶行滔天。
传闻，这个昏庸至极的艮岳仙皇，经常一日御女三千，拥有八百万个天资惊人的儿女后代……
不愧是一位众仙腐、他却长存的驻世真仙，举世罕见！
“艮岳，你与帝宸合流，一起行这桩大逆之事了？”姚家仙冷声问道。
“并非合流，本皇与帝宸上一次坐而论道，还是在一百多万年前的祖地，各自飞升之后再无联系。”
艮岳仙皇摇头，继续道：“但帝宸欲重开山海，土木仙人皆该为之欢喜……按照道理而言，青帝姚家也需支持帝宸。”
他与虞人皇并未合谋，亦无约定，他只是在巧合的时间点上，做出了对祖地仙宫有益的抉择。
“无稽之谈。”姚家仙满面黑线，他跟陈宣、青囊、姬家都没仇怨，唯恨帝宸，帝宸就是踩着祖地姚家王朝登上的仙位！
况且，土木仙人？五行仙炁相生相克，土木何时能混作一谈？
自古专胜散，故木在土上！
“你们这群逆仙凭什么？就凭一个初入真君的心斋，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突然，雷祖道场的宝皓厉声道，怒火中烧，其所在的那片区域，泛着诡异的猩红光辉，那是心斋力在溯源绞杀他。
宝皓身上都是历经大战后的伤痕，而此刻，陈宣斩杀其一缕化身后溯源而至的心斋力，正如千万条赤色龙蟒，朝那些伤痕中拼命钻，消磨他的浓郁生命力。
并且，因陈宣的来到，这些心斋之力竟愈发欢呼雀跃起来。
这种伤害，令这位年轻的天外仙痛苦不堪，神情显得狰狞，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厉鬼。
宝皓较为模糊的窥见了自身的死亡时间，极难更改的宿命笼罩而来，他会渐渐变得虚弱，而后凄惨的死去……心斋力，宛如一只无敌但动作迟缓的蜗牛，朝他的性命终点处一点点爬去。
约莫八万两千年……宝皓估算出了自己的逝去时间，世上应当有几种改命的手段，但珍贵程度比他这位近古仙要高，因为，他必死无疑了。
而倘若他继续消耗，或者受伤、受创，这个时间便会急速缩短，死亡时间将提前。
初入真君的陈宣，依靠自身已经提前杀死一位列仙。
“宝皓，你叫你爹呢？给脸不要脸，你这急躁的毛病该改一改了！”陈宣呵斥道，眼冒凶光，这个雷祖道场的宝皓仙还没完没了，一直挑衅他！
他被传进太墟，老实巴交，跟个小兵似的站在一边观望情况，这都能遭遇列仙莫名其妙的“歧视”，一点忍不了。
“小子！你如今得证真君，该长眼界了，应该知晓列仙的厉害之处，知晓仙凡差距究竟有多大了！”宝皓厉声道，漫天雷云旋转，宛如化作了一个个黑洞。
他没料到，陈宣如此言语粗鄙，一个新晋真君敢这么跟列仙说话，简直无法无天。
“老东西，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了！”陈宣冷哼，点指对面的雷部仙人，铿的一声，心斋剑飞出，颤鸣不止，心斋力沸腾了，宛若在渴求仙血。
昔年伐仙宫时，陈宣身躯太弱，无法长久承载娘娘的列仙力，一边碎体一边征战，难以长时间进行仙战。
但如今，他已是真君，仙躯也极尽完美……
“不成仙，终是蝼蚁！”宝皓嘶吼，沉重的雷音宛如要将一方太墟震成混沌状态，一个新晋真君竟如此当面顶撞、呵斥，令他这个雷修简直怒得要炸开了。
“老东西，你急什么？过往种种，你今日需要给我一个交代！”陈宣冷声呵斥，一袭羽化仙衣猎猎作响，心斋剑锋直接遥遥锁定宝皓仙，爆发出不加掩饰的杀气。
“你……”姬天女震惊，转过一张晶莹脸庞，瞪圆清澈的大眼睛，盯着身侧的陈宣，她张大了嫣红小嘴，有些被他的行为震慑住了。
没什么好说的。
陈宣没必要给列仙面子，他有直面列仙的足够底气。
毕竟，陈宣这位真君心斋同以前的一些心斋有些不一样，不仅自身强横，最重要的是，他背后还有一尊现成的人族列仙太玄。
说句狂妄的话。
小陈真君未成的前一秒内，都有理由给这些列仙几分面子，但现在，证出真君了，那就得看小陈的心情如何了……
还给列仙面子？
应是天上列仙惧他！
“你！最厉害的一代心斋也不过列仙！”宝皓大怒，眼瞳通红宛如要喷出火来，足足几十万年了，第一次遭遇这种羞辱，无法忍受。
他突然闷哼一声，盛怒之下导致气机剧烈波动，于是，纠缠他的心斋力便趁机朝体内蔓延，只这一怒，宝皓仙便瞬间折损了最少十年寿命，离死亡更近一步。
“宝皓，静心，勿同将死之人废口舌之争。”元古仙语气不悦地开口，一个路尽级的古仙同一个年轻真君争吵，着实失了分寸，不成体统。
“元古，你这老混球又在叫什么，骂他没骂你是吧？今时无至尊，便轮到一个败者出来成名了？你今日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陈宣冷声道，扫了元古仙一眼，直叙意气，道真君之威仪不可侵犯，尽显霸道姿态。
真君级心斋这件杀伐利器，被急忙忙地接引进太墟，总不能是邀他来看戏了吧？祖地仙没那么无聊，一定会有用处，今日必染仙血！
“……”
元古仙不为所动，但一双仙瞳绽放的炽盛神光，却从最前方的虞人皇身上挪开，直勾勾看向陈宣，评价道：“有趣。”
空气中，有雷电暗流涌动，那是一位太古仙将要逆伐真君的危险信号。
陈宣挑眉，负手而立，道：“元古，你在允许出至尊的山海时代中，都未曾争得一席至尊道果位，你有什么资格同本真君大声说话？”
他的话音落下，自带万籁俱寂效果。
太墟战场中，针落可闻。
诸列仙，几乎全都移动目光，倏地看向陈宣。
便是最前方，虞人皇的头颅都刷的一下转了半圈，两颗浑浊的老眼打量陈宣，脸上浮现一抹古怪之色，有些吃惊。
他们都觉得，这小家伙一朝成了真君，着实有些狂妄了。
“道友，快别说了，那是元古啊！”姬天女连忙紧张地传音。
元古功参造化，其在雷部领域出现的所有练炁者中，包括至尊天在内，恐怕都是能排进前十的太古仙，强到令人绝望的程度，但此刻，却惨遭陈宣叱骂。
姬天女这次真被陈宣的行为震到了，一双修长雪白的玉腿都有些微颤，她想立刻从陈宣身边逃离。
若是雷霆一怒而来，万物会成齑粉，她父亲自然不惧元古，但是，却未必能护得住他们周全！
“……”太玄盯着陈宣，那淡泊的面孔上，此刻微僵……小陈该不会认为，心斋配太玄仙就能换掉元古吧？
不远处，两界仙神祇看了眼陈宣，又忍不住看向太玄，眼神闪动，好似在问：“你教年轻人这么说话的？”
自她离去后，祖地青囊的清雅门风，十分堪忧，简直成了土匪窝！
所有仙都有些忍不住了，知道心斋胆大，但没料到对方竟胆大到了这种程度……元古，那是曾争过至尊路的太古天骄，是与初代心斋同时代的初代伐天修士！
“呵……”
元古仙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盯着陈宣，审视了两息时间，随后，对虞人皇开口道：“帝宸，倘若所有列仙都像你这么弄的话，置古圣贤何位？置练炁路何位？你这先河一开，若是争相效仿，要坏事的。”
人皇咳了一声，平静道：“阵痛罢了，一万年不长，对于整个光阴长河而言，转瞬即逝。”
“帝宸，你想过没有，你在逼所有人立刻做选择，倘若失败的话……”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一万年内，决出一个至尊天。”
“……”
“……”
这一刻，整个太墟都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古仙在进行最后的谈话。
陈宣心中一跳，果然，先前的那种不成熟猜测，要变成现实了。
“帝宸啊，本座连天命路都尝试过，但就是没想过走这条路，生灵苦弱，何其无辜，吾等这些列仙应有慈悲心肠，有时候，仙心不要太狠了。”元古仙幽幽道。
“元古，本皇认为，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最快的方法。”人皇笑道。
元古神情于是显得悲伤，缓缓道：“帝宸，一切诞生于至强者的崇高理想，终会在至强者死后，被后来者的私欲所腐蚀，甚至是篡改。我们死后，这天地究竟会变成何种模样，无能为力了。”
他说着，看了身份极其特殊的陈宣一眼，似乎带着某种质疑的神情。
人皇便笑道：“当今之世遍地哀鸿的本质，便是源自许多仙人的求而不得，亦是那些仙苦求之幻梦破碎时，所产生的滔天恨意。一些列仙必须消失，活的太久了。”
他说着，也看了陈宣一眼，眼神意义不明。
“……”
“……”
此时此刻，太墟中，所有存在都屏声静气，中古与太古两代的重量级人物对话，意义太深远了。
“昂！”
突然，烛龙大日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根根青铜锁链相继震动，铿锵做鸣，旋即，一道又一道仙人意志自神隐仙域中而来。
中立的人仙、避红尘的散仙、隔岸观火的妖族仙、第一次显世的神隐仙……
数十道带着各种情绪的仙人眸光，全都在此刻浮现了，惊愕、愤怒、狰狞、怜悯、悲叹……他们带着不同情绪。
“又是热闹的一天！”陈宣抬头望去，心说，该不会附近的天外仙全都在汇聚而来了吧？并且，这仙人数量越来越多，有种止不住的趋势。
“本座听见那道仙宫法旨之音，便知要坏事了。”有人再说。
“道真君？”
“祖地最近风头很深的一个小家伙，有些不凡事迹，颇有故人之姿。”一个太古仙笑道，口中的故人，指的是古代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