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艾维叹了口气，抿了一口红茶，是他不太喜欢的大吉岭，“坐在我面前的好像不是那个坚毅的圣战女王，而是个打碎了妈妈最心爱餐盘的小女孩。”
高芙瑞不再用茶杯遮挡自己的脸，而是怔怔呆在桌边。
没由来的，她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你说的对……我不是个合格的女王……我任性、固执、天真，又爱幻想……我的指令葬送了无数圣教军，我坚持的圣战毫无建树，甚至一次更比一次差！”
“……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个爱读骑士小说的宫廷少女……可是当世界之殇打开后，一切都变了……我的父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责任毫无征兆地降临到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山一样压过来……除了挺起旗帜站在众人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的策略是否正确……我不知道自己的回应是否得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女神的恩典……”
“我强迫自己成为责任的化身……我告诉自己，那个时刻到了，你必须化身成活着的壁垒，保护那些无辜的民众……你要站在所有人之前，成为众人的榜样……”
“但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始终都是那个父亲宫廷里的小姑娘，一个不合格的女王……责任几乎要将我压垮……我甚至不敢幻想抛开一切去旅行……”
“直到你出现了，杜姆大人……”高芙瑞泪眼朦胧地看向艾维，“神话中的生物出现在坎娜布利，接着陷落的城市就突然得到了光复……胜利一个接着一个，我们竟然如梦一般地夺回了眷泽城……局势越来越好，我只需要坐在涅若锡安的王座上，胜利的消息就如雪花一样飞来……距离第五次圣战开始仅仅只过去了一年，你就把战线推到了前几次圣战中，连斥候都不曾深入过的地方！我甚至觉得，明天就有可能会传来圣战胜利的消息！”
艾维半张着嘴，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高芙瑞完全没注意到艾维的窘迫，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王，不是一个合格的圣战领导者，我只是一个小女孩……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将圣教军交给你来领导……我从你身上见识到了才能的差距。蒙蒂维……蒙蒂维在圣战开始前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国……她和圣教军一样，都需要非凡的领袖……”
高芙瑞擦了擦泪水，脸上腾起不自然的红晕：“你愿意，愿意领导我的国家吗？”
老妪何惺惺作处子态……
没由来的，艾维脑海中闪过了这句话。
艾维帮高芙瑞倒了杯茶，连带茶杯和她的手一起捧住，无比真诚地说：“统治实非我愿……作为蒙蒂维的国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番魄力，接过一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国家，并维持战线不崩溃……”
“能力固然并非血统一般天生具有，但它是可以依靠学习和锻炼获取的，你只是缺少一个能给你建议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国王。”
心思电转，艾维捋了捋思路，渐渐想明白了高芙瑞这番举动背后的原因。
作为一名赶鸭子上架的圣战女王，高芙瑞在持续一百年的对抗中积攒了太多压力，即使面对几次圣战失败，她都必须在国家和人民面前稳住形象，做出毫不动摇的坚定表率。
当触手可及的胜利出现在她眼前后，巨大的落差让她心理失衡，失败的压力一下子转变成了巨大的期盼。而遭遇伏击和后继者之手被绑架，毫无疑问是现实给她的重重一击。这一下又让她从高空跌落谷底，压力和期盼再次反转，这才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甚至抓住艾维一通倾诉。
艾维不是不知道蒙蒂维的女王对自己有好感，没办法，建模怪都是这样的，左手高数值，右手数值高，更别说艾维的机制也很离谱。
但事实上，两人没有多少私交，甚至连一同冒险都不曾有过，仅有的相处时间，也全都是为了圣战援助和各项外交事务。
可高芙瑞是个没有个人时间，生活全部被圣战和责任填满的家伙。对她来说，私事既是公事，公事也是私事。
正是这种公私不明的态度，成为了她陷入情感深渊的推手。
而且，她甚至还想要用责任来绑架艾维。
要知道艾维现在的本体是龙，就算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食草系的家伙。
从来都是说干就干。
但干女王和干国王是两回事，不能把他们混为一谈。
他可以和高芙瑞在床上谈人生谈理想，但不能是高芙瑞脑子里那个国王理想的替身。
权力和责任会将人异化，艾维从没这么深刻地理解这句话。
坐在艾维对面的高芙瑞脸色煞白，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艾维放缓了语气：“圣战女王高芙瑞需要的是顾问，小女孩高芙瑞需要的是能够倾诉的朋友。你不只是女王，也是你自己。”
“可……”听到艾维这么说，高芙瑞脸上缓过了一点血色，“我已经当了一百年圣战女王，哪儿还有自己呢？”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快被责任压垮了。如果艾维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或许她还能继续带领圣教军在泥潭中挣扎，但见过了真正的光明，也就不再能够忍受黑暗了。
艾维从来不止是光明，他是太阳。靠得太近，总有被灼伤的风险。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找了，高芙瑞。”艾维拍了拍高芙瑞的肩膀，从茶桌前起身，“我们的胜利是注定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能力。因此，从现在开始考虑胜利之后的事情，并不会太早。你要学会把女王的责任和自己的需求分开。”
高芙瑞一言不发，怔怔地点了点头，沉思起来，直到手里捧着的茶杯变得冰凉。
冰凉的触感让她猛然想起是来干嘛的。
“后继者之手……我们该怎么办？”高芙瑞小心翼翼地问。
“问问你的女神吧。”艾维稳健地回答，“后继者之手是她的令使，她不会坐视不管的。在她发话之前，我也不能越俎代庖。”
高芙瑞扯过披风抹了抹脸，匆匆向门边走去，钢铁要塞内有移动神龛，里面布置了圣教军诸神，自然也包括后继者艾奥梅黛。
就在手指触碰到开门按钮之前，高芙瑞又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在我进来之前，你……在和谁通话呢……”
“深渊。”艾维简要地回答道。
“诺缇库拉？”高芙瑞急急转过身来，“可我们的队伍已经消失在深渊中了，魅魔女王不值得被你信任！”
艾维和魅魔女王结盟的事儿在圣教军中并非人尽皆知，但至少几位外层位面的顾问是知晓的，艾维也把这事儿给高芙瑞通了气。
六个月来，诺缇库拉的魅魔多次出现在眷泽城，有意将两方结盟的事暗示给圣教军的高层军官。为了保证内部的团结，艾维在小范围内有选择地公布了一些事实。
“不，”艾维摇了摇头，“是我的学徒昆托力。深渊远征队遇上了时间风暴，这六个月对他们来说，才刚刚过去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