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来到城堡庭院，此处的厮杀已经分出胜负，仆从们正在清理尸体。
如果岭谷贵族们能团结一致殊死抵抗，如今哪边占据优势或许还尚未可知。事实上，当贵族们在争吵之中分裂为三派时，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纵观人类帝国的历史，无论是帝都、四境还是边境省份，任何势力的派系领袖一旦过世，底下的人分裂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即便领袖在生前指定继承人也是如此。
更不用说，希诺斯侯爵以独断专行而闻名，必然不会指定一个继承人来分薄自己的权力，代价就是当他缺席的时候，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将贵族们统合起来。
在众多冰冷苍白的尸体之中，图列维侯爵是唯一站着的那个。
他盯着城堡的方向，沉默伫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骑士敢于接近他十米之内。小图列维倒是哭着叫了几声爸爸，似乎是想过去靠近父亲，却被他的母亲死死扯住手臂。
谈判派的岭谷贵族们，则是围在图列维夫人的身边，不停地各种嘘寒问暖，安抚沟通——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以及一个哭哭啼啼情绪脆弱的侯爵夫人，傻子都能看出应该将谁作为突破口。
“攻破了！”城堡之中终于传回捷报，“已找到卡列罗·希诺斯！”
众人纷纷精神一振。希诺斯侯爵被俘虏，意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进入城堡大厅，可以看到象征图列维家族的那些盔甲、画像、织毯、雕像，已经全都被砸得粉碎稀烂。
而那些因为走投无路，大肆破坏这些财产的岭谷贵族们，已经尽数被愤怒的家族骑士砍杀殆尽，尸体凌乱地堆放在大厅的角落里，积攒的血泊都快要发臭了。
众人穿过如地狱般的底层大厅，爬上阶梯，来到希诺斯侯爵所在的房间之外，正好看见老穆拉克和尼斯克这一对难兄难弟，被两名家族骑士押送出来。
“侯爵大人！”尼斯克连忙叫道，“救命！侯爵大人，请您帮忙澄清！我们并不是希诺斯侯爵的手下！”
“放开他们两个吧。”雷恩跟图列维侯爵说道，“这两位是玛珊公爵派来支援谷地省的，被希诺斯强行关押给他治疗，估计也受够罪了。”
两名家族骑士对视片刻，便将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给松开了。
“里面那位情况如何？”雷恩问道。
“很糟糕。”尼斯克摇头说道，“感染了严重的亡灵瘟疫，必须接受完整的神术祛毒，但这些粗暴的家伙根本不允许我们继续给他治疗……”
“请注意你的言辞，祭司。”旁边的骑士呵斥说道，“我们没有将你当场杀死，已经是你走运了！也不看看你在抢救的是什么恶徒！”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去见这位将死之人的最后一面。”雷恩转头跟图列维侯爵说道，“毕竟在接下来重返冥河的路途之上，他将与您同行。”
这话说得周围骑士们纷纷肃然起敬，看向老穆拉克和尼斯克的表情也和善起来。既然图列维侯爵可以死而复生，那里面的希诺斯侯爵会不会同样变成邪恶的幽魂，回来找他们这些忠诚的骑士们复仇呢？
万一真出现那种情况，就需要专业的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来处理了，因此眼前这两人绝对不宜得罪。
众人跨入房间，看到希诺斯侯爵正半躺在浸满圣水的浴缸里，上身已经布满了灰白色的、缓缓开始腐烂的尸斑。两颗浑浊的眼球朝脚步声这边转动过来，但瞳孔并无任何变化，似乎已经完全失明。
“死而复生，哈？”希诺斯侯爵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漏了气的风箱，“我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但从没有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向我复仇的，或许我应该把那个没用的神秘学顾问给宰了……”
“省省你的力气吧！”图列维侯爵身后有岭谷贵族叫道，“你已经输了，希诺斯！承认自己的失败吧！”
“是你吗，格劳特？”希诺斯侯爵沙哑笑道，“我记住了。如果我也能死而复生，我第一个来杀你。”
对方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虽然有狩魔猎人和死亡祭司都在这里，希诺斯这次多半是要彻底入土了，但是万一呢？
“法赫尔侯爵。”希诺斯继续开口，声音充满了阴冷和怨毒，“我知道你在场，我知道是你干的，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中了瘟疫。”
“啊对对对。”雷恩打了个哈欠，“我们河湾省的狩魔猎人甚至还专程提醒过你，要及时处理白鱼堡内流行的亡灵瘟疫，显然也是在刻意利用你的愚蠢和逆反心理去不要这样做。”
周围的岭谷贵族们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
“法赫尔侯爵。”希诺斯沉默片刻，叹气说道，“我欣赏你的性格与手段。如果并非阵营对立，你我本来不会成为敌人。”
“我始终忠诚于帝国和皇帝陛下。”雷恩正义凛然地道，“你最大的错误，并不是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而是你对帝国和皇帝陛下根本毫无任何敬意。。”
“忠诚？”希诺斯侯爵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顿时乐不可支地狂笑起来，口鼻之中甚至溢出带血的乌黑白沫，“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无知，法赫尔侯爵。在二十多年之前，岭谷贵族恐怕是全帝国最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一批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周围的岭谷贵族们神情微变，俨然是迅速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化为面无表情的冰山脸。
只有雷恩稍微有些茫然，脑海里迅速翻动记忆。二十多年前？
想起来了。如今的皇帝尼洛卡斯，在二十年前还只是个皇子，正在跟他的哥哥盖乌斯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虽然尼洛卡斯典型的眼高手低，但盖乌斯却是更加疯狂跋扈、令人难以忍受的类型，他时常在宴会上看中帝都贵族的妻子或情妇，强行将其带回家里享用，事后又将其无情抛弃。
久而久之，这家伙把全体帝都贵族都得罪了个遍，以至于最后与其妻子和女儿，全都死于一场蛇巢刺客设计的谋害刺杀——恶名昭彰的“血色午宴”，结果是让弟弟尼洛卡斯白捡了帝位继承人的位置。
“二十多年前，岭谷曾经全力支持皇子盖乌斯夺位。”希诺斯侯爵喘息说道，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迅速流逝，“只要得到下任皇帝的支持，岭谷人就能摆脱莱茵家族的压制。可惜，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谋杀……”
“不可能的。”雷恩只是摇头，“即便没有那场谋杀，得罪了全体帝都贵族的盖乌斯，也绝无可能在皇位竞争之中获胜，你们岭谷人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注。”
“盖乌斯有个儿子。”希诺斯侯爵突然说道。
房间里的众人神情遽变。众所周知的是，皇子盖乌斯只有一个婚生女尤利娅，在血色午宴之中被刺客割了喉，据说当场把大片餐桌白布染成了红布……哪来的什么儿子？
私生子可不算数！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人想推盖乌斯的儿子上位。”希诺斯侯爵虚弱说道，“让岭谷封锁谷地入口，与我做了一场秘密交易。如果红地形势完全糜烂，帝国就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军团过来……”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房间里的岭谷贵族们局促起来。他们紧张不安地交换眼神，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要将这个事情彻底烂在心里。
岭谷如果单纯只是针对红地，那属于边境省份的内斗，宫廷方面不方便直接插手干涉。但要说支持什么前皇子余孽夺位，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消息传出去后必然引起皇室的强烈敌意。
“当年的皇子盖乌斯，和妻子卡妮娅只有一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图列维侯爵冷冷开口说道，“死到临头，还要造谣生事，简直是卑鄙无耻。”
只一句话，就将希诺斯侯爵的遗言，定性为“故意造谣”。岭谷贵族们立刻附和起来：
“既然是谣言，那就没必要再讨论了。”
“尸体得赶快处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战争还没有结束呢，大家得赶紧回去征召军队。”
…………
“法赫尔侯爵。”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图列维侯爵终于再次开口。
周围瞬间肃静下来，岭谷贵族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态。
“冥河在呼唤我。”图列维侯爵继续说道，“我的执念已经平息，即将回归永恒的长眠。”
“我的复仇替你扫清了前往红地的道路，所以你也要帮助我。等我死后，岭谷必然迎来极为残酷的内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会导致岭谷整体实力大损。”
“图列维家族守护岭谷入口已有两百余年，不能因为我而蒙上可耻的污名。你在河湾省有平定内乱的军事经验，只要你帮助我们岭谷尽快结束内乱，你就能得到岭谷人永远的尊重。”
话音落下，周围的岭谷贵族们，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