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剧本我看了三遍。”他顿了顿,“总体不错,程蝶衣和段小楼的师徒情写得有层次。但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磨磨。”
林知秋放下筷子:“您说。”
陈凯歌从包里掏出稿纸,一页一页翻。“程蝶衣小时候被母亲送去戏班那场,你写他哭着喊着要回家,母亲转身走了。这段可以,但你只写了他哭。我觉得可以再加点别的。
他追出去,追到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站住了,不追了。他知道追上了也没用。这样,程蝶衣后来的性格就有了根基。他这辈子,从小就知道,有些事追不回来。”
林知秋想了想:“有道理,我改。”
陈凯歌又翻了一页。“程蝶衣和段小楼在后台化妆那场,你写他们俩对着镜子,程蝶衣给段小楼画脸。这个好,但我觉得可以加点对话,不用多,三两句就行。
段小楼说‘你手抖了’,程蝶衣没说话。段小楼又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台’。程蝶衣还是不說話。段小楼转过头,看见程蝶衣在看他。那种眼神,不是看搭档,是看命里绑着的人。”
林知秋心里一动,拿笔记下来。
“程蝶衣给岛国军官唱戏那场,”陈凯歌点了点稿纸,“你写他唱的是《贵妃醉酒》,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还是《霸王别姬》更合适。虞姬自刎,跟程蝶衣自杀呼应,整个剧本的悲剧感一下子就贯穿起来了。”
林知秋点点头,他之前不知道,现在觉得确实更好。
“批斗那场戏,”陈凯歌翻到后面,“你写得很有劲。程蝶文化着虞姬的妆被批斗,段小楼揭发他,他也揭发段小楼。两个人互相伤害,把彼此最不堪的一面撕开给别人看。”他把稿纸放在桌上,“这场戏是电影的高潮,也是程蝶衣走向毁灭的起点。”
“陈导,您觉得还有什么问题?”林知秋问。
“问题不大。”陈凯歌合上稿纸,“我就几个点,你回去再想想。”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程蝶衣聊到京剧的兴衰,从京剧聊到电影的现状。陈凯歌说:“这个本子,我想拍成史诗。从民国开始,一直写到结束。五十年的跨度,一个人的命运。”
林知秋点点头。
吃完饭,林知秋骑车回招待所,在房间里改稿。
他翻开稿纸,把陈凯歌提的那几个点逐一改了一遍。
程蝶衣追出戏班大门那场,他写道:“小豆子追到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他喊了一声‘娘’,母亲没回头。他又喊了一声,母亲还是不回头。他站在那儿,不追了。”
改完了,他读了一遍,觉得陈凯歌的提议确实让场景更有层次,更揪心。
改到程蝶衣给段小楼画脸那场,他写道:“段小楼说‘你手抖了’。程蝶衣没说话,继续画。段小楼又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台’。程蝶衣还是不说话。段小楼转过头,看见程蝶衣在看他。那种眼神,程蝶衣自己不知道,段小楼也不懂。”
写完了,他放下笔,点了支烟。
过了几天,陈凯歌回了沪上,去见了厂领导。徐同志陪着他。
上影厂的汪厂长看了剧本,觉得好,但有点担心。
“这个题材,有点敏感。京剧名角,又是那一辈子的戏,跨了好几个时期,有些事情,不太好摆。”
陈凯歌说:“汪厂长,我心里有数。不该写的,我不会写。”
汪厂长点了点头,让他先去跑立项的事情。
陈凯歌开始跑电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