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是《蜂蜜之地》。
北马其顿的导演塔玛拉·斯特夫斯卡和卢博·斯特法洛夫拍的。年初在圣丹尼斯电影节亮相，口碑比《美国工厂》还高。
画面在电视上铺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跟《美国工厂》那种扎实、沉稳、每帧都经过精密计算的画风完全不同，《蜂蜜之地》的画面，带着一种粗粝的诗意。
镜头跟随着欧洲最后一位女养蜂人哈蒂兹，穿行在马其顿的山村里。
她用古老的方式养蜂，徒手攀爬悬崖，从石缝里取出野蜂蜜。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每一帧都像油画。
陈思思盯着屏幕，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画面感，”她声音有点发飘，“也太强了吧？”
“就比大冰块的画面感差了那么一丢丢。”张亮颖接了一句，语气笃定。
顾临川没接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在比较，是在拆解。
每一帧的光线从哪来，构图怎么平衡的，色调是怎么调的。
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片子的摄影，确实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片子继续放。
哈蒂兹的生活很简单。
采蜜、喂蜂、照顾生病的母亲。
她跟邻居家的孩子成了朋友，教他养蜂，告诉他“你拿一半，留一半，蜜蜂才能活下去”。
但邻居一家不这么想。他们养牛、砍树、扩张地盘，根本不管什么“留一半”。
哈蒂兹的蜂巢被破坏，蜂蜜被偷，最后连她养了好几年的那窝野蜂都跑了。
镜头最后落在她脸上。
她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谷，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东西——认命。
整部片子看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橙子最先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邻居，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不是坏。”钱雷放下咖啡杯，“他是蠢。蠢到不知道自己在毁什么。”
陈思思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声音闷闷的：“这片子拍得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不敢大声喘气。”
张亮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才冒出一句：“那个养蜂人，看着让人心疼。”
刘艺菲没说话。她靠在顾临川肩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自己拍《花木兰》时的压力，想到大冰块养父母去世后的消沉，想到那些你只能靠自己的时刻。
她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
“继续吧。”顾临川拿起手机，点开第三部。
《为了萨玛》。
屏幕上亮起来的画面，跟前两部完全不同。
没有稳定的构图，没有经过计算的光线，没有精心设计的转场。
镜头在晃动，像有人在跑，边跑边拍。
动荡中的阿勒颇。
建筑坍塌，街道被炸出巨大的坑，孩子的哭声从废墟里传出来，尖锐得像刀子。
导演娃艾·阿卡提布——一个叙利亚女记者，在满目疮夷中给刚出生的女儿萨玛，拍了一封非常特别的家书。
片子没有旁白，只有她的声音。沙哑的、压着哭腔的声音。
“萨玛，你是我们生命中最美的存在。可我却把你带到了这样一个人间。你本不该承受这一切。你会原谅我吗？”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陈思思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上面，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小橙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抿着嘴不说话。张亮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但视线是散的，她在忍着。
刘艺菲的眼眶也红了。
她把手从顾临川手背上拿开，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是疼，是怕自己哭出来。
顾临川伸手，把她的手掰开，十指扣进去，握紧。掌心贴掌心，温热的。
片子继续放。
镜头记录着这位母亲，在风雨飘摇的阿勒颇，一边救死扶伤，一边冒着生命危险抚养女儿萨玛。
随着纪录片的深入，陈思思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淌到靠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橙子转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张亮颖终于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刘艺菲靠在顾临川肩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擦。
她攥紧了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钱雷坐在角落里，表情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片子最后二十分钟是最难熬的。
娃艾带着萨玛逃离阿勒颇。
车在废墟里行驶，远处传来轰炸的声音，萨玛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娃艾对着镜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已经哑了，不过每个字都说的很有力：
“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为了最美好的信念拼尽全力，只为让你，让所有孩子，永远不必再经历我们这样的人生。”
镜头最后落在阿勒颇的废墟上。
夕阳从坍塌的建筑缝隙里照进来，在瓦砾上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
黑屏。字幕滚上来。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很久。
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陈思思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轻轻抖着。小橙子低着头，用手背反复擦眼睛。
张亮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刘艺菲把脸埋在顾临川肩窝里，呼吸有点重。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手始终握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陈思思才从靠枕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片子……真的不适合泪点低的人看。”
“我觉得它不该叫纪录片。”张亮颖的声音还有点抖，“它就是一封信。一封写给孩子的家书。”
小橙子吸了吸鼻子：“看完这个再看《美国工厂》，感觉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钱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一个在讲怎么活的更好，一个在讲怎么活下来。”
顾临川靠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还握着刘艺菲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脑子里在转——不是比较，是在想一个更深的问题：什么样的纪录片，才算好？
《美国工厂》好。好得挑不出毛病。但它让你觉得“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蜂蜜之地》更好。好得让你说不出话。
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角落，还有这样的人”。
《为了萨玛》已经超出了“好”的范畴。
它不跟你讲道理，不给你分析，它就是把一个人最真实的痛苦拍给你看，然后问，你看到了吗？你记住了吗？
三部片子看完，客厅里的气氛一直没缓过来。
刘艺菲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你选的这三部，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一部比一部虐。”她伸手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想看我们哭？”
“没有。”他顿了顿，“但确实每一部都值得看。”
张亮颖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行了，说正事吧。三部看完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
所有人同时开口——
“《美国工厂》。”
异口同声，一个字的误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