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在松柏间安静地立着,百合和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花瓣在墓园里格外显眼。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艺菲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石板路湿漉漉的,脚步声在墓园里响着,越来越远。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顾临川第三次回头。
墓园深处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灰绿色的树冠和隐约可见的墓碑。
他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
三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南山公墓外面的车流。
后视镜里,公墓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后面。
……
夜深了,玫瑰园别墅二楼卧室没开灯。
刘艺菲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凝神发呆。
顾临川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臂环在她腰前,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弧度——不明显,但确实在那里了。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虫鸣有一声没一声,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闷闷的,很快散了。
顾临川盯着楼下的花园,声音有点发愣:“你说那件事……真的会有结果吗?”
刘艺菲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今天在墓前,舅舅那句“必须要看到结果”说得太沉了,沉到回来的路上车里一直没人说话。
她没急着回答,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早上自己为什么要问那句?
明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明明知道答案不会有什么变化,她还是问了。
自责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在那儿,动一下就酸一下。
她转过身,面朝他,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一定会有结果的。”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且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顾临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依然亮晶晶的。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刘艺菲没松手,又看了他两秒,确认他心里那根弦是真的松下来了,才把手收回来,重新靠进他怀里。
两人继续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顾临川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怀里的人忽然打了个哈欠,又软又长,像只犯困的猫咪。
“困了?”他低头看她。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已经带上睡意了。
大冰块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的牵起刘艺菲的手,回到床上躺下。
结果,她躺下没多久,旁边的人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
“茜茜。”
“嗯?”
“现在应该能听见动静了吧?”
她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的期待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动了,掀开被子往下缩,脑袋往她肚子那边凑。
刘艺菲笑着伸手拦住他:“想听见动静还要过一段时间呢,现在才16周多一点。”
顾临川的脑袋被她推着,也不反抗,就这么仰着脸看她。
“哎呀,我这不是迫不及待了嘛。”
刘艺菲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他额头:“慢慢来,现在先睡觉。”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钻进他怀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
清明过后的杭城,天蓝得像水洗过。
顾临川的生活重新被切成两块——上午在明达大厦的剪辑室里,下午回家陪刘艺菲。
这两件事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
刘艺菲的生活就单调多了。
散步、吃饭、睡觉、刷手机,偶尔跟陈思思斗两句嘴,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循环键。
刘晓丽带着小橙子回京城搬家了,说是要把京城别墅里的东西收拾收拾,顺便看看那边的朋友。
一走就是好几天,玫瑰园别墅里空荡荡的,刘艺菲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无聊的快长蘑菇了。”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陈思思秒回:“那你晒晒太阳啊,这样就不会长蘑菇了。”
刘艺菲看到这消息,回了一个无语表情。
顾临川在剪辑室里看到这条消息时,嘴角露出了坏笑。
他低头打了几个字:“明天带你出来。”
刘艺菲秒回:“去哪?”
“我工作的地方。”
“……”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行吧,总比在家发霉强。”
8号上午,顾临川那辆黑色奥迪驶入明达大厦地下车库时,副驾驶上的刘艺菲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检查伪装。
渔夫帽、墨镜、围巾——三件套齐活。
但今天她穿了件宽松的浅蓝色卫衣,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实习的大学生。
“你这打扮,”顾临川熄了火,侧头看她,“没人认得出来。”
“那最好。”她笑眯眯地挽住他胳膊,“走吧,去看看你每天待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
两人乘电梯上楼,穿过走廊,推开剪辑室的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好几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时间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
剪辑师小周正坐在桌前微调色温,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刘艺菲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职业表情。
“顾老师,早。”他顿了顿,冲刘艺菲点了点头,“刘老师好。”
“早。”刘艺菲笑着挥了挥手,好奇地凑到显示器前,“这是哪一段?”
“宋代单元的结尾,茶园那场。”小周让开位置,指了指屏幕,“顾老师昨天说色调偏暖了,我调了一早上。”
刘艺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画面里,满山茶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光线柔和得像被水洗过。
她点了点头:“好看。”
然后她转头看顾临川,发现他已经坐到另一台显示器前了,戴着耳机,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剪辑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偶尔夹杂小周和同事们调试参数时的一句嘀咕。
顾临川全程没说话,眼神非常专注。
刘艺菲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五分钟,她开始玩手机。
刷了会儿微博,翻了翻朋友圈,又点开抖音看了几个视频。
二十分钟后,她把手机放下,盯着顾临川的侧脸看了三秒。
顾冰块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她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顾临川摘下耳机,转头看她。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冷落的小猫。
“无聊了?”他问。
“有点。”她老实交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工作……比我以为的无聊多了。”
顾临川看着她那副“我本来以为很好玩结果被骗了”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要不你再坚持一会儿?”
“不要。”她摇头,语气坚定,“我要出去转转。”
顾临川犯难了。他走不开,今天的进度排得很满,小周等着他确认色温和叙事节奏。
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也确实不像话。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王姨,有个事想麻烦你。”
十分钟后,王晓出现在剪辑室门口。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在看见刘艺菲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茜茜,走吧,我带你去转转。”
刘艺菲眼睛瞬间亮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孕妇。
“王姨,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王晓摆手,冲顾临川挥了挥手,“你忙你的,人我带走,傍晚给你送回去。”
顾临川点头,目送两人出了门。
刘艺菲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跟着王晓消失在走廊尽头。
剪辑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周坐在对面,憋着笑看了顾临川一眼。
“顾老师,刘老师还挺黏你的。”
顾临川没接话,戴上耳机,继续盯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