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冰屑,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冈底斯山麓那条狭长的黑沙滩。
这里已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用鲜血与钢铁浇筑的纪念碑。
潮汐往复,却怎么也洗不净卵石缝隙里渗进去的暗红。
数百具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的尸体,如同一片被暴风雨摧折的黑色森林,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凝固在死亡瞬间。
有的骑士至死还保持着挥砍的动作,焦黑的臂膀指向天空,仿佛在向看不见的神祇质问;他们的战马僵卧在侧,马蹄深深刨进沙砾,连最后的挣扎都被永恒定格。
活下来的混血精灵守卫们,拄着卷刃的长戟与断矛,沉默地站在寒风中。
他们的铠甲上结着黑红的血痂,尖耳因寒冷和过度紧绷而微微颤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海水冲刷岸边的声音。
一名年轻混血精灵守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套已被磨破,掌心传来灼痛——不是伤,而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茧子在脱落。
指节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与黑血,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震颤。
“原来……这就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恐惧,那曾经如影随形的巨大阴影,此刻正如退潮般从心底撤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而坚硬的东西,在骨髓里悄然生根。
另一名年长的守卫走上前,用靴子轻轻踢了踢脚边半掩在沙中的黑骑士头盔。
金属发出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海滩上格外刺耳。
他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却像瘟疫般传染开来。压抑的、短促的笑,从队伍的前方蔓延至后方,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这些黑骑军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成了这场血战最辛辣的注脚。
敬畏仍在,但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已经破土而出——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这支曾让北境诸族闻风丧胆的恶魔之师,也会流血,也会死亡,也会被踩在脚下。
而在战场边缘,迷雾最浓处,那株巨树的虚影虽已消散,其带来的震撼却远未平息。
它并不存在于现实,却比周遭一切更令人心悸。
枝干如青铜铸造,叶片泛着秘银般的光泽,根系深深扎进雾气弥漫的海岸线,仿佛这天地间本该如此。
没有精灵说得清它究竟是什么,但当他们抬头仰望那曾贯穿天地的轮廓时,一个被遗忘在远古歌谣里的词汇,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那是世界树吗?
精灵们对世界树有种蒂固根深的执念……
“罗伊大人背后……真的是世界树吗?”
窃窃私语在伤兵之间蔓延,比寒风更刺骨,也更滚烫。
有人想起罗伊立于树影之下,抬手间圣光如瀑,将黑骑军连人带马灼烧成焦炭的画面。
那时他们只觉震撼,此刻回想,却品出更深层的含义。
如果连世界树都选择站在他身后,那么他的使命究竟宏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们这些追随者又将被带往何方?
……
距离海滩不远的一处背风岩石后面,圣殿骑士团的神官们正跪在临时祭坛前,用净水一遍遍擦拭着圣杯。烛火在风中摇曳,映亮他们苍白而专注的脸。
他们比谁都清楚纳克玛黑骑军的恐怖。
在黑暗之地,他们与黑暗军团打了近百年,很多圣殿骑士团的神官们都未能留下全尸。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希望的远征……
“他拥有一颗神圣之树。”
一位神官抱紧了怀里的神圣祷言之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若非神使,谁能得此眷顾?”
其他神官们沉默地点头。
他们曾怀疑罗伊接近圣殿骑士团的动机,怀疑他对抗黑暗军团的誓言是仅仅只是想将他们带出黑暗之地,让圣殿骑士团的神官们为他所用。
可现在,另一种更令人战栗的猜想如野火般在神官们心中窜起:
他是否也在积极准备寻找失落于黑暗之地的女神?
或许这才是真相。
他一路征战至此,不是为了领土,不是为了权柄,而是为救赎某个被遗忘的神明。
这份信念之炽热,这份力量之纯粹,甚至让侍奉光明神的他们感到自惭形秽。
在这一刻,罗伊老板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从一位强大的盟友,升华为光明意志在这片黑暗大地上的行走化身。
他们看向战场上那棵神圣之树的眼神,如朝圣般的虔诚。
……
格罗普大首领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用匕首耐心地刮着战斧刃口上凝结的黑血与碎肉。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白羊部落的兽人战士们围着他,粗犷的笑声混在海风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
他们刚刚清点完战利品:黑骑军的黑暗符铁铠甲和黑暗骑枪。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比财宝更珍贵的是这场胜利本身带来的尊严。
“还记得你们普瑞西特斯城说的话吗?”
格罗普大首领对一位凑过来的兽人队长问道,獠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声音却压得很低,
“要是当初听了你们几个的鬼话,直接冲进绝望平原……”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兽人们交换着眼神,后怕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曾差一点被野心吞噬。
普瑞西特斯城的时候,他们为了证明兽人勇武,想要冲到绝望平原上与魔仆军团展开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