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在床上坐了两秒,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精神力恢复了八成左右,脑后的钝痛还在,但不妨碍思考,虽然梦中的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因为一路无事,神经无需紧绷,他还是得到了一定的休息。
他揉了揉头发,转身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冰水灌下去,冰凉彻底赶走最后一丝倦意。
然后他拿起了内线电话。
“余先生,早上好。”
“史密斯?我要下船,需要帮忙收拾一下。”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瞬,语气不变:
“好的,余先生稍后,我立刻过来。”
挂断电话后,正梦在吧台上蹦了两下。
“公子要让那个人来?”
“嗯。”
“可他……”
“所以才要让他来。”齐林走进衣帽间翻衣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余剑行下船这件事,藏不住也没必要藏,索性让所有人都知道。”
正梦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在他思考的时候,齐林已经换好衣服了。
一件砂洗亚麻的米白色西装,内搭灰蓝色的丝质T恤,脚上是一双Tod's的豆豆鞋,墨镜架在鼻梁上,理查德米勒在袖口一闪。
度假感,松弛感,有钱人逛街的感觉……当然,这只是走在外面,等真正开始玩的时候他还要换沙滩裤呢!
“咚咚咚。”
三声敲门,间距均匀。
齐林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调整回“余剑行”的频道。
门开了。
爱德华·史密斯站在走廊里,白色制服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微笑。
“早上好,余先生。”
“早。”齐林侧身让他进来,随手指了指沙发旁的行李箱,“帮我收一下,我打算在那不勒斯待一天。”
爱德华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走到衣帽间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衣物,叠衬衫时领口对齐,卷皮带时从扣头开始,洗漱包里的瓶瓶罐罐按尺寸排列。
要不说人家是专业的呢……杀手整得好像当了十年的管家似的!
齐林靠在吧台边,端着冰水看他忙活,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平静。
一个蒂奇家族最锋利的清道夫,和一个坐拥三副大傩面具的傩神,隔着一张沙发,在讨论行李箱里该不该带防晒霜。
“那不勒斯的紫外线指数偏高,余先生如果要沿海岸活动,建议带上SPF50的防晒。”爱德华从洗漱台上拿起一管防晒霜,回头看了齐林一眼。
“放进去吧。”齐林喝了口水。
“另外,”爱德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已经为您预订了那不勒斯市中心的Grand Hotel Vesuvio,海景套房,这家酒店始建于1882年,历史相当悠久,许多名人来到意大利的时候都会选择入驻那里。”
“希望这次的酒店别再出什么意外。”齐林打断他,像是在随意说笑,“上次迈阿密那家也挺有历史的。”
爱德华整理行李箱皮带扣的手停了一下。
“当然不会,先生。”爱德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那不勒斯的社会安定程度和迈阿密不在一个层级。”
齐林也笑了,笑得很温和。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各自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爱德华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转身问了一句:
“余先生,那我便先将您的行李箱放入接送车辆内,另外……是否需要我陪同下船?”
齐林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不劳烦了。”他说,“这么多人看着,也走不丢。”
很难想象听到这句话后爱德华的心态,但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那么如您所愿,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门关上了,走廊恢复了安静,齐林站在原地,收起了笑容。
“公子……?”
“这趟需要你的陪同,刚好你这个形态很方便。”齐林侧头道。
乌鸦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喜悦,扇了扇翅膀,最后把右翅放到胸前,低头行礼。
齐林闭上眼,意念沉入意识深处。
【千人千面】。
无声的精神力从他体内剥离,在三米外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光影交织,轮廓浮现,五秒后,另一个“余剑行”出现在客厅中央。
分身穿着同样的米白色亚麻西装,同样的墨镜,同样的慵懒姿态,甚至连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齐林看着另一个自己,微微点头。
然后他的右手虚握。
灰败的滤镜瞬间覆盖了整个套房,奢华的大理石台面开裂,水晶吊灯化作锈蚀的铁管,镜面蒙尘,世界翻转成了那个破败而沉默的里世界。
分身的面部皮肤上浮现出蓝黑色的纹路,深蓝底漆、银白勾边的【雷神】傩面缓缓覆盖在他的脸上。
电弧在指尖无声跳跃。
而在现实那一侧,齐林本体优雅地拿起行李箱,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那不勒斯的天际线,姿态慵懒。
一面是现实中万众瞩目的神秘富豪,一面是里世界中行走如风的雷神。
两个身影背对背,隔着世界的壁垒,诡异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都露出了笑容,彼此说道:
“旅途愉快。”
齐林转身,从傩面之下的破败走廊中迈步而出,身影融入灰绿色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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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零三分。
海洋自由号的汽笛长鸣了两声,沉闷悠远,回荡在那不勒斯港的上空。
贵宾通道在船体右舷的第四层,独立于普通旅客的下船通道,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站着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
余剑行不紧不慢地走在地毯上,鞋子踩出沉稳的节奏。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道封闭的廊桥,廊桥的另一端是码头的VIP接待区,推开最后一道门,阳光猛地灌进来。
他站在廊桥出口,摘下墨镜,眯了眯眼。
码头上人头攒动。
巨大的海洋自由号像一座横卧的钢铁城市停靠在岸边,吊臂在半空中缓缓摆动,叉车和行李拖车在集装箱之间穿梭,而普通旅客从另一侧的下船口鱼贯而出,拖着箱子,举着手机自拍,兴奋的声音混杂着意大利语、英语和不知道哪国的语言,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而视线越过码头,越过低矮的港务楼,那不勒斯的全貌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赭红色和土黄色的建筑沿着海岸线层层叠叠地堆上山坡,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教堂的钟楼从屋顶丛林中冒出来,锈蚀的铁阳台上放着盆栽的柠檬树。
更远处,维苏威火山的灰色锥体在薄雾中沉默矗立,正如新闻所说的那……这座火山像沉睡了两千年的巨人。
齐林在美景中挑了挑眉毛,不自觉的分泌出了口水。
果然是世界大统一,在人多的地方必摆满了小吃摊……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香辣味,某种温热的、带着香料和烤面团气息的食物味道……
可恶的是他要保持身份,不能吃。
齐林戴上墨镜,迈步走下了海洋自由号。
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迈巴赫已经停在VIP出口的路边,司机绕过车头拉开后座门。
“Vesuvio酒店。”齐林弯腰钻进后座,行李箱早已被被司机放进了后备箱。
车子驶离码头,沿着滨海大道向市中心行进,齐林自然不用担心路上再有人给他使绊子,否则对方也太过于愚蠢了,于是他难得的放松下来,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化的港口区渐渐过渡成老城的街巷,窄路上停着歪七竖八的菲亚特小车,摩托车在车流中钻来钻去,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头站在路边摊前翻烤着什么,油烟在阳光里袅袅上升。
在没有傩面的世界里,世界各地都正处于一个美好的季节。
十五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了那不勒斯滨海路一栋奶白色新古典主义建筑前。
Grand Hotel Vesuvio,那家传闻中的“意大利必住榜”榜首,
齐林走进大堂,古旧的大理石柱子撑着挑高六米的穹顶,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前台的服务员用标准的英语替他办好了入住手续。
套房在七楼,推开门,正对着的落地窗框住了大半个那不勒斯湾和远处的维苏威火山。
齐林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没有拆开,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三十七分。
“嗯,靠港二十二小时,往返、应酬、突发状况各留一点余量,大约有二十个小时的行动窗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