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年前的那天傍晚,明叔走进家中,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后来明叔把调查报告的初步结论发给他看,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每一个专业术语都查过。
“疑似机械故障”和“不排除其他因素”,这些措辞背后的意思,他懂。
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刘艺菲坐在旁边,看着他僵在那儿的侧脸,突然后悔得不行。
她刚才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明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明明知道答案不会有什么变化,她还是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但所有词都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刘晓丽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放下粥碗,直接转移了话题:“对了,昨天老赵打电话来说,迪士尼那边行程又往后推了两天。说是妮基卡罗想在拍摄方案里加几个新想法,得重新确认。”
边上的小橙子听了,立刻接住:“对对对,我昨天忘了跟茜茜姐说了。那边还说宣传片的服装多准备了两套,到了之后再选。”
陈思思也跟上了节奏,夹了一筷子糖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那岂不是又多两天假期?茜茜姐,你明天还能接着赖床。”
“我什么时候赖床了?”刘艺菲瞪她一眼,语气里的那点僵硬已经散了大半。
“每天。”陈思思面不改色,“我哥每天早上等你起来,等的都快长蘑菇了。”
顾临川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了陈思思一眼:“我没长蘑菇。”
“那你每天早上站在楼梯口干嘛?数台阶?”
“我那是……”
“是什么?”
“是……等人。”
陈思思“啧”了一声,跟小橙子交换了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桌上响起几声轻笑,刚才那层薄冰彻底碎了。
早饭就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结束了。
谁都没再提空难的事,也没人提调查结果。
话题从迪士尼的宣传片聊到陈思思论文答辩的进度,从论文聊到东东最近又胖了,从猫聊到楼下那棵桂花树今年发了多少新芽。
全是日常,全是小事,但每一句都在把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往上托。
吃完早饭,陈静雯站起来收碗筷。刘晓丽搭了把手,两人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顾临川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一看就是个大热天。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
刘艺菲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起走进了大冰块在舅舅家的卧室。
顾临川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色卫衣。
刘艺菲站在旁边,看着他换衣服的动作,忽然开口:“我刚才不该问的。”
顾临川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表情认真,嘴角微微往下撇。
跟平时那个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刘艺菲判若两人。
“我就是突然想问问,”她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没想那么多。”
顾临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你不问,我也会问的。总得面对。”
“但你刚才……”
“刚才没事。”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需要缓一下。”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就退回去,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走吧,别让舅舅他们等。”
顾临川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五分钟后,两人回到客厅,所有人都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陈晓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陈静雯套了件灰色的风衣,刘晓丽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大束鲜花。
陈思思和小橙子站在玄关等他们。
“东西都带齐了?”陈静雯扫了一圈。
“齐了齐了。”刘晓丽拍了拍手里的袋子,“花是今早刚买的,百合和雏菊。”
众人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带的东西,这才鱼贯而出。
……
上午十点整,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南山公墓停车场。
黑色奥迪打头,黑色大众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昨晚下了场小雨,地上还没干透。
顾临川把车停稳,拉上手刹。
透过挡风玻璃扫了一圈停车场,密密麻麻全是车,从入口一直排到最里面的围墙根。
清明嘛,正常的情况。
他推门下车,刘艺菲也从副驾上下来。
后面那辆车里,陈晓枫和陈静雯也下了车。
陈思思从后座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声嘟囔:“这么多人……”
“清明嘛。”陈静雯关上车门,拢了拢风衣领子,“都来看故人的。”
刘晓丽从奥迪的后排下来,小橙子跟在她后面,默默检查了一遍东西有没有落下的。
顾临川锁好车,站在停车场中央等所有人到齐。他没说话,只是往公墓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石板路他走过太多次了,从2017年到现在,每一级台阶都熟得不能再熟。
人齐了之后,他看了一眼众人,“走吧。”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行人跟着他往公墓深处走。
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松柏被雨洗过,绿得发暗。空气里混着花香和泥土气,很淡,但一直在。
走了几分钟后,顾临川在最里面那排停下了。
他站在墓前,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陈平安和陈晓蓉笑得温和。黑白的,但看着就是让人觉得暖。
照片下面是几行金色的字,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到了。”顾临川的声音有些愣神。
所有人停下脚步,在墓前站定。
刘晓丽第一个上前。
她蹲下来,从布袋里把花一束一束地取出来,动作很轻。
百合放在正中间,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白得发亮。雏菊分两边,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挨着,看着素净又鲜活。
“今天早上刚买的,”刘晓丽轻声说,像是在跟谁解释,“花店老板说这花早上才到的,新鲜得很。”
没人接话。她就那么蹲着,把花束的角度又调了调,直到自己满意了才站起来。
顾临川上前一步,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所有人跟着鞠躬。动作不算齐,但每一躬都弯得很深。
起身之后,顾临川退回人群,大家也没急着开口。
陈晓枫站在最前面,陈静雯在他旁边。
顾临川站在他们身后半步,刘艺菲站在他旁边。刘晓丽、陈思思、小橙子站在最后面。
所有人都盯着墓碑上那两张照片,但谁都没出声。
安静持续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响,远处隐约有哭声,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陈晓枫盯着姐姐的照片,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2017年4月15号那个傍晚。
那天他在实验室里忙着,手机响了,结果因为手机静音的,所以没接到。
第二次响的时候他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梁世钧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努力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颤抖。
“晓枫,他们……飞机出事了。”
他站在实验台前,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动。
边上有个学生叫他,他没听见。后来陈静雯说,他那天的脸色,白得像墙。
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新闻里那些空难、那些遇难者名单、那些家属的眼泪,他觉得离自己很远很远。
直到那天傍晚。
他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天爷从来不跟任何人讲道理。
陈静雯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老公那张绷紧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两年,每次来这儿,他都是这副样子。
站着,不说话,盯着照片看,把所有情绪往肚子里咽。
她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看着墓碑上姐姐和姐夫的照片,轻轻开口。
“姐,姐夫。”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楚。
“小川他在年初的时候终于结婚了,结婚的对象嘛,他应该带过来看你们好几次了。”
她侧头看了顾临川一眼,他站在后面,盯着墓碑,表情看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