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棉花胡同是一条六米宽的巷子,这宽度在一众胡同中算是中等,虽然街头巷尾难免也有一些堆积的杂物,但至少骑车通行毫无障碍。
不过今天下午,这里却实打实拥堵了一回。
奔驰车停在东棉花胡同22号门口,钟山和鲍国鞍下了车,先是从开着口的后备箱里拽出来鲍国鞍的那辆大金鹿,然后才又打开后座去取鲍国鞍新买的“大彩电”。
说是“大彩电”,其实尺寸只有18寸,不过在现如今的市面上,已经是大家伙了。
东棉花胡同22号是中戏的教职工宿舍所在地,此时正值下班时间,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中突然停着一辆大奔,着实阻碍交通。
前面走得慢了,有些人干脆下了车伸着头观望。
一看是奔驰,牌号又熟悉,便都低声交流,“钟山的车!”
再一看,抱着彩电的竟然是鲍国鞍,不少中戏的职工都围了过来,其中还有钟山的老相识梁博龙。
“老鲍!发财了呀!”
梁博龙打量了一下电视机包装箱的字样,“嚯!18寸!大彩电!你这还是咱们院头一个!”
鲍国鞍只是笑着摆手,“改善一下生活。”
钟山眼看自己的车有些堵路,旁边又围了一群人,赶紧招呼一声,“老鲍我走了啊!还得接媳妇儿去呢……回头见!”
鲍国鞍赶忙转过身,热情地说道,“哎!回见!路上慢点!谢谢啦!”
大奔在夕阳中渐行渐远,胡同里的交通再一次通畅,抱着电视机的鲍国鞍则是在同事们的护送下回到了家。
听说鲍国鞍家买了电视机,不少人都来凑热闹。
“老鲍中奖了?”
“哎哟,日立牌的!”
“还是带遥控的呐——”
“这得多少钱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其实大家之所以感兴趣,正是因为整个中戏职工宿舍,除了鲍国鞍,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
如今电视机早已不像几年前那么紧俏,价格也下降了不少。
中戏的教职工们收入都不错,加之现如今又没有什么消费项目,很多家庭都乐意攒钱买电视机。
这种风气下,原先手头紧张、没有电视机的鲍国鞍家,之前竟成了整个宿舍楼里唯一没有电视机的一户。
“哎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梁博龙伸手拍拍鲍国鞍的肩膀,“谁成想,几天不见,你老鲍一下子从没电视机的,变成了电视机最大的了!”
旁边有人插嘴道,“这就叫胡子长得晚,反比眉毛长!”
大伙一阵哄笑之余,都上前伸手帮忙,偌大的彩电很快端正地摆在了五斗柜上,等接好了天线,旋钮一转,清晰的彩色画面伴随着声音一齐出现,顿时引来一阵喝彩。
鲍国鞍心中格外得意,扭头一看,自己的两个儿子早就兴奋地不知所以。
唯独媳妇朱冰的表情不怎么自然。
等到人群都散了,鲍艺还在兴冲冲的玩弄着手里的“遥控器”,鲍国鞍刚关上门,朱冰就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皱着眉毛开始落泪。
“哎?朱冰,你哭什么呀!”
朱冰看看鲍国鞍,又看看一旁的电视机,眼泪奔涌而出,“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这一哭,全家人都安静了。
朱冰咬牙问道“你还买这么大一个电视机,花了多少钱?”
“1370块,我又加80块钱买了遥控器。”
“1450!”
朱冰泪眼汪汪地瞪着鲍国鞍,“这俩孩子还得上学,咱的老娘还得看病,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你应酬还多,这多少账!你哪来的钱?咱就非得死要面子吗?没电视机又不是不能过!”
鲍国鞍听着朱冰的质问,心中反而格外温暖,娶妻娶贤,老婆能这样为家里着想,自己是交了一辈子的好运。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殷勤地坐到朱冰旁边,也不在乎对方的白眼。
“我可没出去借,这都是演戏挣的钱呀!”
“演戏?哪出戏?”
“就《包青天》啊。”
“你不是拿回来八百块钱了吗?”
朱冰质问道,“那些钱,早就填了前面的窟窿了!你又去借了是不是?”
“哎呀,怪我没给你说清楚!上次拿回来的,是预支的款项。”
鲍国鞍一脸春风得意地解释,“我这次演出,实际上酬劳是一集150块钱,一共拍了18集,再加上三个月的津贴,拢共有3150块钱,之前预支的,只有百分之三十。”
朱冰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这么多?之前你去拍戏,不才给了五百块钱吗?”
“那不一样,这次可是人艺的戏——他们有钱,大制作!”
鲍国鞍笑道,“而且人家钟山老师说了,这18集要是表现的好,后面还是我拍!”
他左右望望,压低声音在朱冰耳畔说道,“后面还有两百集!三万块钱呢,以后我养着你,不工作都够了!”
朱冰闻言愣了片刻,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泪水倾泻而下,似乎要把结婚多年的辛酸艰苦统统洗刷掉。
三个男人不知哄了多久,朱冰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擦干了眼泪,转忧为喜。
鲍国鞍见状,顺势说道,“要不这么着,今天你别辛苦了,咱下馆子去!庆祝庆祝!”
谁知朱冰瞪了他一眼,“庆祝什么!挣了俩钱烧得你!我炒菜去!”
鲍国鞍一缩脖子,正要低头应是,只见老婆喜气盈盈地说道,“一会儿咱们全家一块,好好看看这个《包青天》!”
鲍国鞍闻言,心中忍不住感叹。
还是老夫老妻好啊,一眼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就这样,朱冰转身出门炒了几个菜,一家人依旧围在那小饭桌前,吃着与往常无异的菜肴,只是心情都大不一样。
八点,五斗柜上的彩电在短暂的广告之后,忽然响起一阵激扬的锣鼓乐曲。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
全家人看着包拯出场的画面,鲍国鞍还正美呢,忽听自己的小儿子噗嗤一声笑了。
他不满道,“鲍艺!你笑什么?”
鲍艺忍不住说道,“哈哈,爸,你怎么打扮得跟唱戏的一样,哈哈,还是一个大——黑脸!眉毛还剃得跟刀子似的。”
他这么一说,老大也开始补刀,“头上还有个小肉芽呢!”
“那叫月牙!”鲍国鞍反驳道,“你们懂什么,那叫符合观众预期……”
片头曲还在唱着“钻天鼠身轻如燕、彻地鼠是条好汉……”鲍国鞍黑着脸按照当初钟山给自己讲解的内容解释了几句,一家人笑得更开心了。
所幸一声锣响后,故事终于开始。
第一个单元剧情就是最广为人知的《铡美案》。
一看是秦香莲、陈世美的故事,两个小孩子兴趣下去一半。
“怎么又是这个?”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为了见证自己老爹的“英明神武”,两个儿子还是硬着头皮看下去。
谁知越看,大家就越发现这跟往日听过、看过的戏曲的巨大不同。
首先就是演员阵容。
“这个驸马居然是周礼京?秦香莲是潘虹?”朱冰一脸惊讶地扭过头看看自己丈夫,“这些人也肯做配角啊?”
“钟山的戏,谁不肯演?”
鲍国鞍笑道,“你不知道,我同事李宝田,演了钟山的《过年》。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演,你看现在,演了之后,多少戏找他?”
“那这些人……”
“都是单元剧的角色。”
鲍国鞍解释道,“他们一共就拍五六集,所以自然是配角。”
朱冰感叹地摇头,“手笔真大呀!”
大家聊着天往后看,很快就发现了更多的不同之处。
除了演员,剧情的展开同样精彩。
虽然剧中的人物穿着打扮还是戏曲面貌,但是以各种人物视角展开的剧情故事还是大大丰富了原本单一的戏剧场面。
陈世美的贪慕虚荣、心狠手辣;秦香莲的忠贞不渝、凄惨生活都在一个个镜头下展露得淋漓尽致,瞬间就把他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了。
尤其是秦香莲被陈世美设计陷害,被县官上了夹,判了“流”刑,在监狱中昏厥,一双儿女在旁边哭喊着母亲的场景,一家人看着无不咬牙切齿,朱冰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二集,何家劲饰演的展昭帅气登场,一番潇洒利落的打斗,更是吸引人。
等到了第二集末尾,国太、公主、驸马、秦香莲一番对质,国太以势压人,等结束时,公主送国太出来时,国太的那句“此时错在陈世美,你若让哀家作助,哀家也想杀了他,你答应吗?”更是把各种人物面对事件的复杂心态展露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