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艺二楼座位的两翼前端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视线的正前方，左边是半高的围墙扶手，正面是一个通往二楼灯架的小门，这逼仄的角落一排只塞得下两个座位，坐在这里的观众注定无法正襟危坐地欣赏话剧，想要好好看，就得拧过身子，斜着把脖颈往下瞅。
江文此刻正歪坐在这里，瞅着章艺某直乐，“我就说去天桥上看吧。”
章艺某摸摸鼻子没吭声，只是一味地找话题缓解尴尬。
谁成想，还真让他找着了。
“哎？”他指指左右灯架区几个严阵以待的工作人员，“你说这些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正疑问呢，剧场的灯光缓缓熄灭，满场的窃窃私语猛地收紧，观众们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期待着故事的开始。
下一秒，漆黑一片的剧场里，声音隐约传来。
先是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是逐渐放大的劳动号子，紧接着是织机的嘎吱声、撕裂布匹的声音，张罗货运的声音……
各种声音逐渐汇聚、逐渐嘈杂，在声音逐渐开始让人分辨不清的时候，忽然一声重鼓响起。
“咚！咚咚！”
这几下巨大的震动仿佛一下子锤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忍不住颤动。
下一秒，二楼两侧的灯光忽然亮起。
原本空荡的剧场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道雪白的布幔，它们翻卷、腾跃，如海啸前掀起的巨浪，硬生生地挤入观众的视线。
此刻剧场里的音乐激昂起来，一道道帷幔从四面八方穿刺交织，快得让人眼花，满眼都是白色的幻影。
起初布幔还是素白的，可随着鼓点骤然一变，那些白布翻飞间猛地变换颜色。
赤红、靛蓝、明黄……各色花纹跟着次第绽放，仿佛整片天空变成了一座泼彩的染坊。
观众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只有视线紧紧追着那些变幻的布匹，生怕漏掉一点。
随着音乐进入高潮，那漫天布幔忽然齐齐一振，仿佛听到号令一般，从刚才不同的方向齐齐调转，整齐划一地朝向舞台。
一道道彩练划过空中，飞流直下，扑入舞台的帷幔之间，宛如万千雨丝归海，眨眼无影无踪。
此时，鼓声再次响起，伴随千万健儿的呐喊，大幕骤然拉开。
舞台之上，染坊雾气蒸腾，刚才还凌空狂舞的万千匹布，此刻已经被卷成温顺的模样，被舞台上一个个短工打扮的人抱着，摞上旁边的板车。
天顶的彩练与舞台的染坊仿佛从未分离，奇幻与实景严丝合缝地焊在了一起。
从未见过这等奇观的观众，如梦初醒，掌声瞬间席卷了全场。
章艺某根本顾不上鼓掌，他整个人都趴在最前端，目不转睛地盯着灯架区工作人员的手。
只可惜灯光太暗，他只能隐约看到这些人手中垂下的一些细细的绳索，却不知刚才那一幕是如何调度的。
这不由得让他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刻冲出去跑到后台一探究竟。
但此时此刻，也只能按捺下情绪，先看完话剧再说。
江文倒是明悟了。
怪不得钟山叮嘱章艺某要从前台看呢，就这宏大的场面，从后台或者侧幕条能看到什么？
在心灵遭到震慑之后，两个心怀敬畏的人干脆站起来，就这么扒着扶手，盯着远处取景框式的舞台目不转睛。
开篇的序章过后，二层的帷幕拉开，场景已经切换到了卢家大宅。
几个来观礼的宾客在卢家的宅院之外一通点评，什么清朝的武科、跟左宗棠打过仗、什么张之洞的题字，一路讲到即将登场的“卢家驹”留洋归来，一段谈话把卢家的威势塑造到了极点，谭宗尧饰演的陈寿亭才不紧不慢地登场。
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掌柜，一个留洋回来的高材生，陈六子和卢家驹在台上一番碰撞，一个满嘴机器、化学，一个嘴里全是俏皮话，可偏偏其中的机智让人听得心神摇动。
而卢老爷的那句“爹好娘好不如自强好”更是让人隐约摸到了一点故事的寓意。
果不其然，二者的合作达成，陈寿亭开始了他开挂一般的商业生涯。
章艺某和江文都是懂戏剧的，看着台上陈寿亭从第二幕赢到第三幕，俩人却是心中暗暗分析着其中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