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下旬的中山公园寒风呼啸，草木摇落，满地黄叶堆积，一副萧条模样。
但与公园的萧索不同，中山公园音乐堂这座建于1942年的老剧场却正在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自从一个星期之前，崔剑通过外交俱乐部、马克西姆等几个常驻演出的地点把自己即将举办首场演唱会的消息传播出去之后，这个消息就仿佛病毒一般在燕京的地下音乐圈子里传播开来。
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敢相信。
可当他们来到中山公园音乐堂外，看到那买票的长队和门口硕大的“崔剑摇滚之夜”的海报，他们加入排队的姿势却又比谁都快。
这可是中国摇滚头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地里搞独立演出，谁不想来见证一下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
万一成了绝唱呢？
三天，只用了三天，一千多个座位就被摇滚爱好者们一扫而光。
标价一元的票价，在黄牛的手中甚至能转出10元的高价，足见这场特别的演出有多么受观众欢迎。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很多声音认为，这可能又是一次不了了之的尝试。
盘桓、质疑、期待，在所有人的煎熬和审视中，时间终于走到了这个夜晚。
直到这天晚上，当所有人拿着门票顺利检票进场时，大家才真正确信这是真的。
而作为这场演唱会的总策划人，钟山则在后台把控全局。
眼看着入场即将结束，前厅负责检票的小伙子忽然跑过来，匆匆忙忙地汇报道：“钟、钟老师，好像有领导来了。”
钟山跟着他走到剧场里，只见角落里正站着几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们腰板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穿着牛仔夹克、留着长发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人他还认识，正是市文化局的张合平。
他走到近前，带着笑容跟张和平等人握手，“张局长，稀客稀客啊！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钟老师这话就见外了！”
张和平似笑非笑地看看他，“毕竟是市里批准的文化活动嘛，我听说售票情况不错，说明今天的演出也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我们当然要过来学习！”
钟山自然清楚，毕竟这事儿就在圈子里炸了锅。整个文化部门，有人想看看摇滚乐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是真的好奇。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们到场，钟山的目标就实现了一小半。
他干脆把几人领导前排保留的位置就座，聊了几句，就找了个理由回到了后台。
时间渐渐走到晚上七点，演出正式开始。
章艺某从舞台侧面探出头来，跟台上的崔剑打了个手势。
灯光就位、音响就位，所有安全保障人员全部就位。
站在侧幕条的钟山拍了拍崔健的肩膀，“该你们上场了，加油！”
崔剑使劲儿点点头，乐队的几个成员彼此对视一眼，大家都觉得这个寒冬的夜晚有一种说不出的热烫感觉。
此时幕布尚未拉开，大家带着乐器各自走到位置，贝斯轻轻拨弦调音，剧场里顿时安静下来，然后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听到这隔空传递的呼喊，所有人的心中都满是激动。
章艺某一看气氛到位，立刻安排起来。“灯光调整，演出准备开始，拉幕！现在拉幕！”
下一秒，剧场的灯光暗淡，舞台上大幕拉开，冰蓝的顶光照射下，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静静站在舞台之上。
舞台上下一时俱静。
直到架子鼓猛地敲起动感的节奏，贝斯和吉他在同一刻爆发出激扬的旋律。
旁边的萨克斯正在吹奏，唢呐已经准备就绪。
音乐一响，不等崔剑开口，台下已经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尖叫。
坐在人群中的张合平等人则是目瞪口呆。
这群总以为李谷依、蒋大维就是通俗和流行的文化官僚，第一次面对电吉他的失真音色和鼓点的狂暴冲击，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其中一个已经皱起了眉头。
但现场的年轻人不一样。
有些人不知不觉地律动着身体，已经有人把手举了起来，在空中摇摆。
有人甚至站了起来，紧接着被后面的人拽回去。
下一秒他又站起来，这一次没人拽了，因为更多人在站起来，到了最后，就连张合平等人也不得不站起来了。
全体起立，所有人就这么站立着、欢呼着迎接摇滚乐的到来。
崔剑埋头弹着吉他，还没开始唱，但从后台到剧场，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站在侧幕的钟山笑得开怀，这才是他喜欢的摇滚。
紧接着就是那首最著名的歌。
崔剑开口唱了一句，台下的人立刻就是一句大合唱的回答。
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崔剑笑了，眼里却满含泪花。
合唱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舞台，蔓延到整个音乐厅，仿佛要把穹顶都掀开。
正站在人群中静静“欣赏”的张合平几人现在就是想走都走不出去了。
ADO乐队在台上又唱又跳，肆意挥洒着青年人的热情活力，三首歌过后，崔剑已经满脸是汗。
他灌了一口水，转头看向音控台的方向。
钟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紧接着，助唱嘉宾张嫱穿着一袭亮片长裙，顶着脑袋上的爆炸头，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登台。
喜欢摇滚的人，大都对这个被地下圈称为“迪斯科女王”的人不陌生。
张嫱独特的嗓音唱起《不要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和《路灯下的小姑娘》、《夜猫》，现场的青年观众们摇头晃脑的姿势都整齐划一起来。
就连站在中间的张合平等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节奏强劲的歌曲，确实感染力非常强。
等到张嫱三首歌唱完，崔剑也早已心平气顺，可重新登台的他，面对着台下无数人的呐喊，却没有着急开口唱歌。
“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我们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难忘的夜晚，完全要感谢这场演唱会的主办者，我最亲爱的老师，钟山同志！我们请他讲两句！”
台下的人一时安静，还有几个不明所以的人扭头问，“钟山是谁呀？”
“笨！钟山都不知道？《大红灯笼高高挂》白看了？《通天塔》你没读？《包青天》总看过吧？”
被朋友一句话点得恍然大悟，台下的青年们很快热情起来。
走上台前的钟山拿着话筒，看着台下昂首站立着的青年。
台下的青年们同样也在望着这个穿着随意，跟自己年龄相若的人。
“各位，”钟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话筒的啸叫。
“借大家五分钟时间，我想跟大家聊聊摇滚。”
说罢，他也没端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舞台的边缘，就这么晃着腿，随性地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今天这场演唱会，是我帮忙张罗的。批文是我跑的，钱是我垫的，当然了，人也是我得罪的。”
“搞一张演出的批文不容易啊！”
钟山感叹道，“我以为我大小是个名人，没想到去办手续的时候，我就是个人名。”
现场顿时一阵哄笑。
“说实话，我现在也是一家音像出版社的总编辑、负责人，演唱活动搞过不少，去监狱的都搞过——别笑，这是真的。”
钟山严肃地看看台下的观众，“所以我要问问燕京市的朋友们，为什么到了摇滚就这么难呢？”